顾炎推开车门,跳下车。
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子深处。
顾炎站在街边,日头晒得地面发烫,他眯了眯眼,抬脚往枢机门的方向走。
回到值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平还没回来,顾炎点了灯,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周行走跑了。
不管跑没跑,这个名字已经钉在了王守正的案子上。
韩叙今天堂上那一问,是试探,也是造势。
明天,弹劾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
后天,枢机门正堂就会顶不住压力,把他的左丞之位拿掉。
他必须赶在这之前,把周行走找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有周行走开口,才能把这条线从自己身上摘干净。
但周行走是归藏门的人,找了三天,没找到。
归藏门藏人的本事,比玄鉴门还深。
顾炎坐在灯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面。
敲到第十三下时,他停住了。
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的信。
盐铁不可。
四个字,墨色已经淡了。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重新塞回袖底。
“顾平。”门外有人应声。
“左丞,我回来了。”
顾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周行走的住处搜了,人不在,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跑之前收拾过。但我在床板底下翻出这个。”
他把包袱搁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封信。
顾炎先看银票。
汇通号的票子,数目不小,出票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又看那封信。
信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事成之后,平朔相见。
顾炎盯着那四个字,平朔。
北境三镇中的平朔镇。
姜尉要去的地方。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新一些,像是最近才添的:姜尉已动身。
顾炎的手指顿在纸面上。
姜尉已动身。
五个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的。
他盯着这五个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周行走跟归藏门有关,归藏门盯着北境粮道,姜尉去北境守粮道。
周行走的接头地点在平朔,而姜尉已经动身去了平朔。
这中间有什么关系?
归藏门要动北境粮道,姜尉去守。
如果周行走在平朔等着姜尉——顾炎把信纸放下。
“顾平。”
“在。”
“你再去一趟镇武门留守处,找赵四。问他一句话:姜尉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顾平应声去了。
顾炎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事成之后,平朔相见。
事成,成什么事?
他想到王守正。
王守正死了,青州盐铁案发了,他顾炎被架在火上烤。
而姜尉去了北境。
如果归藏门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青州盐铁,而是北境粮道,那么王守正只是一颗弃子。
用王守正死,把顾炎的注意力钉在青州,钉在京畿,让顾炎腾不出手去管北境的事。
而姜尉一个人去了北境。
顾炎闭上眼。
他想起姜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在京里,别死。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寻常的叮嘱。
现在想来,姜尉大概早就知道,这一趟北境,凶多吉少。
姜尉知道归藏门在粮道上动了手脚。
姜尉知道他顾炎在京畿被人盯着脱不了身。
姜尉什么都没说,只带了兵往北走。
替他顾炎,去守那条粮道。
顾炎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道手令。
手令只有两行字:着枢机门左丞顾炎,即日赴北境巡查三镇粮道。
下面盖了他的私印。
他把手令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叫来顾平。
“明日一早,你把这道手令递到正堂。就说我自请出京,巡查北境粮道。”
顾平接过手令,看了看,脸色变了。
“左丞,您这时候离京——”
“这时候不离京,等他们把左丞的帽子摘了再走?”
顾平张了张嘴。
顾炎看着他。
“顾平,你去不去?”
顾平把心一横。
“去。小的跟您走。”
顾炎点了点头。
“去收拾东西。明早天亮之前,城门一开,我们就走。”
顾平应声去了。
顾炎独自留在值房里。
他把案上的邸报,文书,密函一件一件收进铁匣,锁好。
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的信,看了最后一眼。
盐铁不可。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响个不停。
顾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值房。
他在这里坐了三年,从寒门学子坐到枢机门左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如今要走,倒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他吹灭了灯,推门出去。
夜色浓得像墨,枢机门值房前的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顾炎站在灯笼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北边的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姜尉在那片黑沉沉的底下,等着他。
……
天亮之前,顾炎带着顾平出了京畿北门。
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还在打哈欠,验了他们的路引,摆摆手放行。
顾炎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包袱,一匹马,顾平跟在后面,也是一马一包袱。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田地荒着,京畿大旱,地里的苗枯了一半,百姓蹲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天。
顾炎没看他们。
他催马快行,顾平在后面跟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跑。
跑出三十里,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田地变成荒坡,再往前,就是山路。
顾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畿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顾平。”
“在。”
“后面有人跟吗?”
顾平回头看了看。
“没有。”
“再走。”
两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驿站,顾炎下马歇脚,叫了碗面。
驿站里冷清,只有两三个行商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面。
顾炎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面还没上来,就听见门外马蹄声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匹马从驿站门口跑过去,没停,往北去了。
顾平低声说:“左丞,那三个人——”
“我看见了。”
顾炎把面碗端起来,慢慢吃。
吃完面,他搁下筷子,对顾平说:“走。”
两人上马,继续往北。
走了不到十里,顾平忽然说:“左丞,后面有人。”
顾炎没回头。
“几个?”
“两个。不远不近,跟着。”
“什么打扮?”
“像是行路的,但马好,不像普通人。”
顾炎笑了笑。
“归藏门的人。从京里跟出来的。”
“那怎么办?”
“让他们跟。到了北境,他们自然不敢再跟。”
顾平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