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两日,到了青州地界。
青州的官道修得好一些,两旁的田地也齐整,但田里的苗也是黄的。
顾炎在青州城外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没有继续往北,而是拐进了青州城。
顾平跟着他,不明所以。
“左丞,不是去北境?”
“先到青州。”
顾炎在青州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粮行门口。
粮行不大,门脸也旧,但门口进出的伙计不少,看得出来生意不差。
顾炎下马,走进去。
掌柜的迎上来,顾炎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
掌柜的看了牌子,脸色一变,把他请进了后堂。
后堂里,顾炎坐下来,掌柜的亲自奉茶。
“左丞怎么亲自来了?”
“青州盐铁的账,你手里还有一份底?”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
“有是有,但——”
“拿来。”
掌柜的去了,不一会儿捧出一本册子。
顾炎接过来翻看,翻到其中一页,停了停。
那页上记着一笔盐铁交易,数目跟他在京里看到的密账簿对得上,但去向不同。
京里的账簿上写着:北境粮道。
青州这份底账上写着:归藏门——平朔——周。
顾炎把册子合上。
“这个周,叫什么?”
“周德全。归藏门在青州的坐办,三个月前调去平朔了。”
顾炎把册子收进袖中。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小的一个人。底账是小的偷偷留的,没敢报上去。”
“做得好。你叫什么?”
“小的姓孙,孙福。”
顾炎看着他。
“孙福,你记住——这本账,我没看过,你也没留过。若有人问起,你说什么都不知道。”
孙福连连点头。
顾炎站起来,走出粮行。
顾平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左丞,去哪儿?”
“平朔。”
两人上马,出了青州城,一路往北。
官道渐渐难走,两旁的山越来越高,天也越来越冷。
又走了三日,到了平朔镇的地界。
平朔是北境三镇之一,镇子不大,城墙也旧,但驻军不少。
顾炎在镇外十里处下马,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茶。
“顾平,你去镇上打听打听,姜尉的兵到了没有。”
顾平去了。
顾炎坐在茶摊上,慢慢喝茶。
茶是粗茶,苦涩得很,他喝了一口就搁下了。
茶摊老板是个老汉,见他闲着,凑过来搭话。
“客人从南边来?”
“嗯。”
“来做买卖的?”
“走亲戚。”
老汉哦了一声,又说:“这几日镇上不太平,客人要小心。”
“怎么不太平?”
“前几日来了一拨兵,把镇上的粮仓围了,说是要查账。粮仓的管事不干,两边差点打起来。后来来了个将军,才压下去。”
顾炎手一顿。
“哪个将军?”
“姓姜。听说是京里来的,带了千把人,驻扎在镇外。”
顾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尉到了。
他到了平朔,围了粮仓,查账。
顾炎把茶碗搁下,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起来。
姜尉围了粮仓,说明粮仓确实有问题。
归藏门在平朔的粮道上动了手脚,姜尉查到了,但归藏门的人也在镇上。
周德全,那个从青州调来的归藏门坐办,就在镇上。
顾平回来了。
“左丞,姜将军的兵驻在镇北,千把人,围了粮仓。镇上的人说,粮仓的账对不上,姜将军要提审粮仓管事,归藏门的人拦着不让。”
顾炎站起来。
“去镇北。”
两人上马,往镇北跑。
跑到镇北,远远就看见一片营帐,旌旗上绣着镇武门的徽记。
营帐外有兵丁巡逻,顾炎下马,走过去。
兵丁拦住他。
“什么人?”
“枢机门左丞顾炎,求见姜尉姜将军。”
兵丁打量了他两眼,跑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姜尉从营帐里出来。
他穿着甲,没戴头盔,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冻湖一样静。
两人对站着,隔着几步远。
姜尉先开口。
“你来了。”
“我来了。”
“京里的事,不管了?”
“管不了。先来管北境的事。”
姜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营帐里走。
“进来。”
顾炎跟着他进了营帐。
帐里简单,一张案,两把椅,案上摊着几张图。
姜尉坐下来,顾炎在对面坐了。
“粮仓的账,”顾炎先问,“查出什么了?”
“亏空三成。粮是运出去了,去向不明。管事说是枢机门调的,我看了调令,是假的。”
“假的?”
“印是真的,批文是假的。批文上的日期,你在京里,但那天你根本没批过粮。”
顾炎把袖中的册子取出来,搁在案上。
“青州的底账。归藏门在青州的坐办,叫周德全,三个月前调来平朔。粮仓的亏空,跟他有关。”
姜尉把册子翻了一遍,合上。
“周德全在镇上。我围粮仓那天,他跑了,但人还在平朔。我的人在盯着。”
“他知道你来了,还敢留?”
“他留,是因为有人没走。归藏门在平朔的人,不止他一个。”
顾炎沉默了一会儿。
“姜尉,这趟北境,你本来可以不来。”
“我不来,粮道就断了。”
“你来了,粮道也不一定保得住。”
姜尉抬起眼看他。
“那你来干什么?”
顾炎没说话。
姜尉把册子推回去。
“顾炎,你在京里被人架在火上烤,现在跑到北境来,是想替我兜底,还是想借北境的事翻盘?”
“都是。”
姜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帐外传来兵丁操练的声音,一声一声,整齐得很。
姜尉把案上的图收起来。
“周德全今晚会动。”
“你怎么知道?”
“我放出去的消息。说粮仓的账我已经查清了,明天要报京。周德全听了,今晚必跑。他一跑,就会去找他的上线。我跟上去,就能把归藏门在北境的线全揪出来。”
“你一个人跟?”
“你来了,就两个人。”
顾炎看着他。
“姜尉,你早就算好了我会来。”
姜尉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顾炎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
“今晚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我去。”
姜尉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