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顾炎和姜尉带了几个亲兵,埋伏在平朔镇外的一处废宅里。
周德全的落脚点就在废宅对面的一间民房里,盯了两天,没动。
入夜之后,民房的后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往镇外走。
姜尉一挥手,几个人跟上去。
人影走得快,穿街过巷,出了镇子,往北边的山里去。
跟了半个时辰,人影在一处山神庙前停住了。
庙里亮着灯,有人等着。
姜尉按住顾炎的肩膀。
“别动。庙里有人。”
顾炎停下来。
两人伏在坡上,看着山神庙。
庙里出来一个人,跟周德全说了几句话。
隔得远,听不清,但顾炎认出了那个人的身形。
他浑身一僵。
姜尉也认出来了。
他转头看顾炎,顾炎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那个人是林之衡。
枢机门左曹林之衡。
白天还在京畿,晚上就到了平朔。
顾炎的手指抠进土里。
姜尉按住他的手。
“别动。现在动,全白费。”
顾炎没动。
他看着林之衡跟周德全说完话,转身进了庙。周
德全往另一条路走了。
姜尉一挥手,两个亲兵跟上周德全,他和顾炎留在原地。
“林之衡,”姜尉低声说,“枢机门左曹。你门里的人。”
顾炎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跟归藏门搭上的?”
“我不知道。”
姜尉看了他一眼。
“顾炎,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拔掉,你都没察觉?”
顾炎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察觉了。周行走是第一个。林之衡是第二个。还有第三个,我没查出来。”
“谁?”
“枢机门正堂。”顾炎说,“能批换防令绕过我的,只有正堂。”
姜尉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抓周德全。林之衡在这里,说明归藏门在北境的线,比我想的深。抓了周德全,把线头揪出来,林之衡就跑不了。”
姜尉点了点头。
“走吧。周德全那边,我的人盯着,跑不了。”
两人从坡上撤下来,绕回镇上。
亲兵回来报:周德全回了民房,没再动。
姜尉吩咐继续盯着,然后跟顾炎回了营帐。
帐里点着灯,两人对坐。
顾炎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的信,搁在案上。
盐铁不可。
“这封信,”顾炎说,“我带了半年。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姜尉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归藏门在盐铁和粮道上同时动手。你写这四个字,是让我别碰。但我还是碰了。”
“你碰,是因为你不得不碰。”姜尉说,“我不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
姜尉把信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就着烛火点了。
火苗蹿起来,把四个字吞掉,纸灰落在案上,散开。
“别怪自己。这局棋,谁都在局里。你在京里被架着,我在北境被拖着,林之衡在京畿和北境之间跑,归藏门在暗处笑。五门角力,没有一个干净的。”
顾炎看着纸灰,没说话。
姜尉把灰烬扫掉。
“明日一早,提审周德全。拿到口供,你回京,我留北境。林之衡的事,你回去再收拾。”
“你留北境,粮道怎么办?”
“粮道我守。你回京,把枢机门的事摆平。正堂若是站到了归藏门那边,你就把他拉下来。”
顾炎抬起眼。
“枢机门正堂,我拉不动。”
“你拉得动。”姜尉说,“林之衡在平朔露面,这就是证据。你拿这个回去,正堂保不住。枢机门换了正堂,你在京里就站得稳了。”
顾炎看了他很久。
“姜尉,你替我把路都铺好了。”
“我没铺路。我只是知道,你走到这一步,不退。”
顾炎笑了一下。这个笑是真的,眼底松了一瞬。
“你也是。”
……
第二天一早,姜尉提审了周德全。
周德全被押上来时,脸色灰败,但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姜尉没跟他废话,把青州的底账和粮仓的亏空单子摆在他面前,一样一样对。
周德全看了半晌,低下头。
“我说。”
他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青州盐铁案的背后是归藏门,王守正不是他杀的,但王守正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林之衡。
第二,北境粮道的亏空,是归藏门和枢机门正堂联手做的,调令是正堂批的,林之衡经手。
第三,平朔镇的粮仓管事,是归藏门的人,已经跑了,但跑不远,藏在山里。
姜尉听完,把口供录了,让周德全画押。
顾炎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话。
等周德全被押下去,他才开口。
“林之衡呢?”
“昨晚跑了。我的人追到山口,没追上。”
顾炎没说话。
姜尉把口供递给他。
“拿回去。够你把正堂拉下来了。”
顾炎接过来,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来,看着姜尉。
“我走了。”
“嗯。”
“北境粮道——”
“我守着。”
顾炎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停住了。
没回头。
“姜尉。”
“嗯。”
“别死。”
姜尉在帐里笑了一声。
“你也是。”
顾炎出了营帐,顾平在外面等着。
两人上马,往南走。
走出平朔镇,顾炎回头看了一眼。
镇北的营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旌旗上的镇武门徽记被风吹得翻卷。
他看了很久,然后催马往南。
回程走了七日。
第八日,顾炎到了京畿。
他没有直接回枢机门,而是先去了衡律门。
韩叙见了他,脸色不太好,但顾炎把周德全的口供递上去,韩叙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林之衡——”
“林之衡跑了。但口供在这里,够不够拉枢机门正堂下来,韩右丞比我清楚。”
韩叙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
顾炎站起来。
“那就请韩右丞递折子。我等着。”
他出了衡律门,回了枢机门。
值房里一切照旧,只是案上多了一层灰。
他坐下来,把周德全的口供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姜尉那封烧掉的信的灰烬从袖中摸出来——他留了一点,用纸包着。
他把纸包搁在案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韩叙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第三天,枢机门正堂被停职查办,林之衡通缉。
第四天,顾炎被任命为枢机门正堂,暂领门务。
他搬进了正堂的值房。
值房比左丞的值房大,案上也更干净。
他坐下来,把姜尉那包灰烬搁在案头,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盐铁可。
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他没有递出去。
……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消息:镇武门左卫将军姜尉,守平朔粮道有功,破归藏门在北境的暗线,斩周德全,擒粮仓管事,粮道安。
顾炎在值房里看到这封捷报时,正在批一份折子。
他把捷报搁在案上,继续批折子。
批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畿的冬天来了,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把姜尉那包灰烬重新包好,放进铁匣。
匣子里除了灰烬,还有姜尉那封四字信的抄本,以及一张太学时期的旧笺。
旧笺上那半句诗还在:北风卷地白草折。
顾炎把匣子锁好,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案上烛火跳了跳,映着他那张常年带三分笑意的脸。
笑意还在,只是淡了。
窗外,风刮起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响个不停。
京畿的第一场雪,落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