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贴在城墙根下,死气裹着全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身边的顾野蹲在阴影里,短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前方二十步外的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半人高,黑乎乎的,污水从里面缓缓流出来,在墙根下汇成一条臭水沟,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
这就是城西污水口。
"两个人。"顾野用气声说,"洞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城卫打扮。还有一个坐在洞口上面的墙头上,应该是个头目。"
沈烛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果然,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城卫,手里拿着长矛,身上披着甲,在夜色里像两根木桩。
墙头上还坐着一个,背靠着垛口,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偶尔打个哈欠。
"老周没说这儿有守卫。"沈烛低声说。
"老周那张图是十年前的。"顾野说,"十年了,什么都可能变。"
沈烛没说话。
他调动丹田的灯焰,让死气再浓一层,然后像一条蛇似的,贴着墙根往前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走到离洞口还有五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城卫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说咱们守着这个臭水沟干什么?"左边的城卫抱怨,"味儿这么大,守一晚上,回去衣服都得扔。"
"少废话。"右边的城卫说,"上头让守就守,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纳闷。"左边的不依不饶,"这破地方,除了耗子谁会来?上头还派了个添油境的大人盯着,至于吗?"
"你没听说?"右边的压低了声音,"前几天刑堂的人来查过,说地牢的排水口可能跟外面通着,怕有人走密道劫牢。"
"劫牢?"左边的嗤笑一声,"谁那么大的胆子?"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说了,从今天起,这儿十二个时辰不能离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你我要是出了岔子,脑袋都得搬家。"
左边的城卫不说话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烛趴在阴影里,心里一沉。
宗门察觉到了。
他们知道密道的事,所以在污水口加了岗。
十二个时辰不离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这意味着,动手那天,污水口永远有人守着。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凑到洞口跟前,借着城卫火把的余光往里看。
这一看,心更沉了。
洞口的铁栅栏换了。
不是老周说的那种锈迹斑斑、一掰就断的旧铁条,而是崭新的粗铁条,每一根都有手腕粗,密密麻麻地焊在石框上,连只猫都钻不进去。铁条上还泛着油光,显然是刚换上去没多久。
沈烛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铁条。
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慢慢退了回去。
顾野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对。
"怎么了?"
"铁栅栏换了。"沈烛说,"新的,手腕粗,掰不动。"
顾野的眉头拧了起来。
"守卫呢?"
"三个。两个城卫,一个添油境的头目。十二个时辰不离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沈烛顿了顿,"宗门知道密道的事了,怕有人劫牢,特意加的岗。"
顾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敲着。
"干掉他们。"他忽然说。
"不行。"沈烛立刻摇头,"现在动手,守卫一失踪,宗门立刻就会警觉。到时候地牢加派重兵,咱们更没机会了。"
"那怎么办?"顾野有点急,"铁栅栏掰不动,守卫又赶不走,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先撤。"沈烛说,"回去再想办法。"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回摸,走了大约半里地,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直起腰,加快脚步往城外走。
出城的时候,沈烛回头看了一眼。
熄灯城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像巨兽睁开的眼睛。老铁就在那头巨兽的肚子里,而他们连嘴都还没撬开。
回到苇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梅婆和柴叔都没睡,在棚子里等着。
看见两个人回来,梅婆立刻拄着拐杖迎上来。
"怎么样?"
"不太好。"沈烛把密道图摊在地上,指着城西污水口的位置,"守卫加了,三个,一个时辰一换,十二个时辰不离人。铁栅栏也换了,新的粗铁条,掰不动。"
柴叔倒吸一口凉气。
"宗门知道了?"
"应该是察觉到了。"沈烛说,"守卫聊天的时候说,刑堂的人查过地牢排水口,怕有人走密道劫牢,所以加的岗。"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梅婆拄着拐杖,独眼盯着地图,半天没说话。柴叔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铁栅栏……"柴叔忽然开口,"能不能用火烧?铁烧红了就软了,一掰就断。"
"不行。"顾野摇头,"火烧铁条得好一会儿,动静太大,守卫又不是聋子。"
"那用锯子呢?"柴叔又说,"我那儿有把铁锯,慢慢锯,总能锯断。"
"锯一根得半个时辰。"顾野说,"三根铁条,一个半时辰。守卫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咱们锯到一半,换岗的人就来了。"
柴叔不说话了,又吧嗒吧嗒地抽烟。
沈烛盯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守卫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旧岗的人要收拾东西,新岗的人要点卯、交接,中间大概有半炷香的空档。
半炷香,大约五分钟,不够锯断铁条,但够做别的事。
"梅婆,"他忽然抬头,"你那几个火雷,威力有多大?"
"炸半间屋子没问题。"梅婆说,"怎么,你想炸铁栅栏?"
"不是炸栅栏。"沈烛摇头,"炸守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换岗的时候有半炷香的空档。"沈烛指着地图上的污水口,"咱们提前在污水口附近埋一个火雷,等换岗的空档,把火雷点了——不是炸守卫,是炸旁边的排水沟。排水沟一炸,污水漫出来,味儿更大,守卫肯定会过去看。这时候,顾野摸上去,用吹箭麻翻剩下的守卫。"
"那铁栅栏呢?"柴叔问。
"铁栅栏不用锯。"沈烛说,"我用灯焰烧。"
"灯焰能烧铁?"顾野皱眉。
"普通灯焰不能。"沈烛说,"可我的灯焰不一样。柴叔用死气粉试过,我的灯焰能吞噬死气。封灯阵里的死气更浓,我的灯焰到了那儿,只会更旺。旺到一定程度,烧红几根铁条,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
"而且,封灯阵一过,地牢里的守卫都变成凡人了。到时候,铁栅栏烧红了,我直接用手掰开就行。"
棚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有把握吗?"梅婆问,"灯焰烧铁,你以前没试过。"
"没试过。"沈烛实话实说,"但可以试。明天我找几根粗铁条,在死气里练一练,看看能不能烧红。"
"守卫那边呢?"顾野说,"火雷炸排水沟,只能引开一小会儿。万一守卫不上当呢?"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上当。"沈烛说,"梅婆,你火攻北哨卡的时候,能不能同时在城西也放一把火?不用大,就让城西的守卫以为北边打起来了,人心惶惶就行。"
"能。"梅婆点头,"我多带两个火雷,城西放一个,城北放一个。"
"那守卫一乱,顾野就有机会。"沈烛说,"吹箭上的麻药,能麻多久?"
"一炷香。"顾野说,"沾了麻药的针,打中就倒,一炷香之内醒不过来。"
"够了。"沈烛说,"一炷香,我烧铁条、进密道、过封灯阵,时间紧了点,但够用。"
柴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我去找粗铁条,你练灯焰烧铁。顾野,你再去摸一次守卫换岗的具体时间,把空档掐准了。梅婆,你多配两个火雷。"
"都什么时候了,还明天?"梅婆哼了一声,"现在就去。"
她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烛一眼。
"小子,"她说,"你这脑子,比你爹好使。"
沈烛愣了一下。
"我爹?"
"你爹沈守灯,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梅婆说,"遇到事不慌,先想辙,想出来的辙还都挺邪门。"
她说完,佝偻着背走了。
沈烛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以后再说吧。"老头说,"现在先把老铁救出来。别的事,等出来了再慢慢说。"
沈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梅婆和柴叔都好像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说?
这些问题像水草一样缠在他心里,可他没时间细想。
三天后就要动手了,铁栅栏能不能烧红,守卫能不能引开,封灯阵能不能过去——每一个都是未知数。
他走出棚子,在苇荡边坐下来,把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
指尖一点淡青色的光,在夜色里跳了跳。
他盯着那点光,心里默默说:老铁,再等三天。
三天后,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