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惊鸿是被一阵极轻的、有规律的滚动声吵醒的。那声音从游廊方向传来,像某种大型昆虫在木头上爬行,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
她披衣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方砖上,推开通往游廊的侧门。
然后她看见了。
顾九霄的轮椅停在回廊尽头,离她卧室的窗户大约三丈远。晨光从东边檐角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金色,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中衣,外头没披外套,瘦削的肩膀在早秋的凉意里显得单薄。手指轻轻拨着轮椅扶手上的铜环,那铜环被磨得发亮,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他头也没抬。
"起来了?"
声音和昨天电话里一样,低哑,砂纸磨过木头,却比电话里多了点气音,多了一点活人呼吸的温度。
沈惊鸿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清晨的桂花气息。
"你昨天电话里说,沈清欢手里有你的东西。什么东西?"她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顾九霄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眼白略带一点青灰,是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色泽。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焦距,仿佛在看她,又仿佛在看她身后的某堵墙。
"医疗记录。"他开口。
"……什么医疗记录?"
"三年前,我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像在汇报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代号'夜枭'的特别行动,目标是一个贩毒网络的老窝。我带的小队,进去七个人,出来三个。"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拨弄铜环。
"我被炸弹的冲击波掀翻,脊椎受损。军医说,可能永远站不起来。"
沈惊鸿没说话。她记得前世作为镇国长公主,曾批过一批加密军报,上面有"特种兵王顾九霄,重伤撤编,回京疗养"的字样。当时她只当是例行公事,如今想来,那"重伤撤编"四个字背后,不知沾了多少血。
"你装瘫回京,不只是为了躲人?"她问。
"也是为了查。"顾九霄转动轮椅,面向她,晨光正好照进他眼里,他眨了眨眼,"查谁在背后动顾家。我装瘫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以为我真是废人,放松警惕。而我,就能利用这三年,把线头一根根理清。"
"所以沈清欢手里的医疗记录,是能证明你'装'的证据?"
"不止。"顾九霄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记录上,有我的指纹和签名。当年军医为了瞒下真实伤情,伪造了一批文件。如果赵经纶把那东西公开,朝廷会以为我欺君——装病逃避军务。顾家就会因我而获罪。"
原来如此。
沈惊鸿吸了口气。顾景行那条线,果然一直藏着刀。当初她还纳闷,顾景行一个庶子,为何对东郊别院如此上心,如今想来,他本身就是顾九霄安插在明面的"联络人",后来叛变,把资料卖给了盛天。
"你装瘫,不只是保命,还是做饵。"她总结。
"聪明。"顾九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一闪即逝,"但饵要有鱼来咬。我等了三年,直到你替嫁进来。"
沈惊鸿心头一跳。"我?"
"你不一样。"他直视她,"你前世是镇国长公主,见过的阴谋比我这三年见的都多。你不会因为我装瘫就轻视我,也不会因为我坐在轮椅上就以为我是废物。你……看得懂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晨风卷着玉兰花瓣,掠过脚背,又落下。
沈惊鸿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你昨天说,谢我昨晚没追问……"
顾九霄垂下眼:"大多数人,知道我装瘫,第一反应是同情,或是鄙夷。同情者觉得我可怜,要照顾我;鄙夷者觉得我伪诈,不值得信任。只有你——"他抬起头,"你问的是'东西',是利益,是格局。你没把我当病人,也没把我当敌人。"
"我前世见过的'病人',比这狠十倍。"沈惊鸿语气淡淡,"他们装疯卖傻,装残疾夺权,比比皆是。你只是装得像而已。"
顾九霄低笑一声,那笑声很低,像胸腔里震出的一颗石子。"走吧。该面对的,躲不过。"
他转身,轮椅滚动,往书房方向去。沈惊鸿跟在侧面,两人一前一后,踩过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
午后,沈清欢果然来了。
不是单刀赴会,而是带着赵经纶的一封信,由顾宅门房递进来。信封是烫金狮子徽记的火漆,厚重,考究,一看就是盛天集团的统一用纸。
门房不敢做主,把信送到花厅。当时沈惊鸿正在核对账册,小郑接过,呈上。
"原封不动退回。"沈惊鸿连看都没看,"告诉赵经纶,想谈,让他本人来。别派个女人传话。"
小郑领命,去到门房,照话退回。
沈清欢在门房外头等着,听说被退,反而嗤笑一声:"好大的架子。"
她没硬闯,而是上了车,直奔赵经纶的私人会所。
傍晚时分,沈惊鸿坐在书房,顾九霄的轮椅就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上面摆着那封未拆的信,还有一盏铜座台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板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拆。"顾九霄说。
沈惊鸿拿起剪刀,挑开火漆。蜡封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抽出信纸,展开,寥寥数行,字却力透纸背,是赵经纶特有的瘦金体变体:
沈大少奶奶亲启:
顾九霄的医疗记录在我处,若顾家愿付五百万两,即焚毁。否则,明日早朝,谨呈御前。
——赵经纶 拜上
沈惊鸿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是沈清欢的笔迹,字迹潦草却用力:
"姐姐,救救弟弟。他们要害你。"
可笑。
弟弟是弟弟,赵经纶是赵经纶,沈清欢是沈清欢。三人在一封信上各怀鬼胎,倒像一场荒诞剧。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边,瞬间吞掉那些字,变成灰烬飘落。
"五百万两……"她看着火焰,"赵经纶倒是敢开价。"
"他背后有人。"顾九霄声音沉下来,"不止盛天。"
"东郊别院的原主人?"
顾九霄没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轮椅向前挪了半寸,几乎要碰到书桌。"惊鸿,这封信你烧得对。但沈清欢不会罢休。她明天还会来,带着更狠的东西。"
"我接得住。"
"我知道。"他抬起眼,"否则你不会执掌中馈。"
窗外,夕阳正沉,把天边染成血色。一只孤雁掠过,叫声凄厉。
沈惊鸿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搁在扶手上那只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有旧伤的凸起。
"顾九霄,"她声音很轻,"你装了三年,累不累?"
他反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腕,一触即分。
"不累。"他说,"因为知道有人会来拆穿我。"
夜深后,沈惊鸿回到自己院落,刚踏进门槛,手机就震了。
小郑:"查到了。沈清欢今日下午见的人,不是赵经纶独个,还有一位姓霍的,霍振山。两人从盛天大厦出来,上了同一辆车。"
沈惊鸿脚步顿住。
霍振山。东郊别院地契原本的"不知情"者。如今却和沈清欢、赵经纶扯上关系?
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夜空。京城九月的星子稀落,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钻。
东郊别院的地契还没完全过户干净。沈清欢急于拿出的"东西"——若与顾九霄有关,那便不是小事;若与霍振山有关,那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手机又震。
顾九霄:"睡吧。明天可能不太平。"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吹熄了灯,躺下。闭上眼前,最后想的是:顾九霄,你装的不只是瘫,还有这三年里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保护。
而她,会一一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