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灵均就醒了。
他躺在厢房的竹榻上，听见外面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井沿上刮了一下。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他推开堂屋的门。天井里还蒙着一层灰蓝。可井口那里不一样。井水已经满了。水面和井沿齐平。黑亮亮的。那面鼓就浮在水面上。鼓面朝上。暗红色的鼓皮浸了一夜水，颜色反倒比之前更深。像浸过血的旧木。鼓身不大。比普通手鼓大一圈。正好卡在井口。水从鼓边溢出来。顺着井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了一小片。
陆灵均站在井边。低头看。那鼓离他只有一臂远。他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鼓边。木头是温的。像被什么捂了一夜。他握住鼓沿。往上提。鼓出水时，带出一股极淡的腥。不是河水的腥。是更深的那种。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旧泥。鼓很轻。比沉下去之前轻。像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水化掉了。他把它捧在手里。水从鼓面上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他捧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林久溟站在堂屋门口。衣服穿好了。左袖别在腰里。他看着陆灵均手里的鼓。看了一会儿。说：“它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他把鼓抱在怀里。鼓面上的掌纹又淡了。几乎看不清了。可鼓身两侧多了几道细纹。像被水冲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的。陆灵均摸了一下。纹路很浅。不碍事。他把鼓放在天井里的石桌上。鼓底朝天。晾着。
沈闻溪和孟稚也醒了。孟稚走出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鼓。她没说话。只是把挎包里的鱼牌取出来。放在鼓旁边。鱼牌和鼓并排放着。一黑一暗红。像两件从同一条河里捞出来的东西。沈闻溪蹲下来看那面鼓。她问：“这就是镇河鼓？”陆灵均说：“嗯。太爷爷的鼓。我沉在河下集。现在它自己回来了。”沈闻溪伸手想摸。陆灵均轻轻挡了一下。他说：“先别碰。让它晾一天。”沈闻溪把手收回去。她点头。
阴婆子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了一眼鼓。又看了一眼陆灵均。说：“鼓认过主。可它在底下泡了太久。得重新认。”陆灵均问：“怎么认？”阴婆子说：“敲。响三声。不算封口。就是叫它醒。你太爷爷当年收鼓的时候，敲过。”陆灵均想了想。他把鼓槌从兜里掏出来。槌芯还在。温温的。他走到石桌前。举起槌子。没有马上敲。他问林久溟：“你站哪儿？”林久溟说：“你敲。我站门口。”他退到堂屋门槛外。左手垂下。看着天井。
陆灵均深吸一口气。槌子落下。第一响。鼓面颤了一下。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天井里的空气跟着震了震。井水晃了一下。第二响。鼓声比第一响沉。像有人在地底应了一声。石桌上那只空碗“叮”地响了一下。第三响。陆灵均用了点力。鼓声散开。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然后，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像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又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了上来。他没去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鼓的回音。从河下集传回来的。鼓醒了。它认了。
陆灵均把鼓槌收好。他低头看那面鼓。鼓面上的掌纹重新浮了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每一道都像刻进去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鼓面温温的。像有东西在里面缓缓地呼吸。他回头看林久溟。那人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他身上。陆灵均说：“认了。”林久溟点头。他说：“明天回芦镇。带上鼓。”陆灵均说：“嗯。”他把鼓抱起来。用阴婆子递来的一块青布裹好。他抱着它走回厢房。放在床头。鼓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晒干了的老木。可他知道。它醒了。这一路往芦镇去。它不会再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