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芦镇的车是下午的。
陆灵均把鼓裹好,放进一只旧帆布包里。鼓不大,可沉。比看起来沉。他把它斜挎在肩上。带子勒进肩肉里。他调整了一下位置。鼓贴着他的后腰。像一只手按在那里。不重。但能感觉到。林久溟背着那只斜挎包。左袖别着。他站在宝和斋门口。等陆灵均。沈闻溪和孟稚在屋里收拾东西。阴婆子坐在天井边。还是那张藤椅。手里没拿剪刀。只端着一碗茶。她看着陆灵均背鼓的样子。说:“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背的。”陆灵均说:“您见过?”阴婆子说:“没见过人。见过画。水房里有一幅。画上的人背鼓。鼓在左。刀在右。你太爷爷的刀给了林渡。鼓给了你。”陆灵均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在左。右腰别着鼓槌。他说:“那刀呢?”阴婆子说:“刀在河下集。林渡手里。你太爷爷留了话。刀不回来。鼓不响最后一声。”陆灵均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没再问。他朝阴婆子鞠了一躬。说:“婆婆。我们走了。等芦镇的事完了。回来接您。”阴婆子摆摆手。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走。”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到芦镇时,天已经擦黑。镇口那盏路灯还是坏的。闪。陆灵均走在老街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其实没下雨。是露水。他走到老樟树下。院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新对联。红纸黑字。是舅公的手笔。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堂屋亮着灯。舅公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条旧毯子。面前的矮凳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汤圆。他正用勺子舀着吃。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陆灵均。又看见他身后的人。他把勺子放下。说:“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江北七个口子。全封了。”舅公点头。他目光扫过陆灵均。又扫过林久溟。最后落在陆灵均肩上那只鼓包上。他的眼神变了。说:“鼓回来了。”陆灵均把包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鼓面朝上。暗红色。掌纹清晰。舅公伸手。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在抖。按完。他收回手。说:“你太爷爷的鼓。回来了。”他站起来。腿还是跛。他走到墙边。从柜子最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旧地图。他铺在桌上。指着芦镇的位置。说:“你太爷爷最后封了两口。都在芦镇附近。一口在东边。叫‘响泉’。一口在西边。叫‘哑井’。两口子母口。响泉出水。哑井收水。子母连在一起。封一个。另一个也会开。得同时封。”陆灵均问:“怎么封?”舅公说:“响泉要镇。哑井要填。镇响泉。用鼓。填哑井。用魂。”陆灵均心里一沉:“用什么魂?”舅公看着他。说:“你太爷爷当年想用自己。没成。他死了。魂散了。哑井填不上。所以那两口一直开着。他手记里没写。是因为他写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没脸写。”陆灵均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哑井在哪儿?”舅公说:“在西山根下。有一棵死松。松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掀开石板就是井口。”他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的骨殖就埋在哑井旁边。他没进祖坟。他说他没脸见陆家先人。等他封完这两口。再迁回去。”陆灵均看着那张地图。他伸手摸了摸哑井的位置。指尖发凉。他忽然想起手记最后一页那行字。余平生封口九处。功亏一篑。后人若行至此。勿念我。往前走。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太爷爷封了九处。差这两口。他死在哑井边。没封上。陆灵均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抬头看舅公。说:“我去封。”舅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明天。我陪你去西山。”陆灵均说:“你腿不好。”舅公说:“我认得路。你太爷爷的坟。我去过。”他没再说什么。坐回藤椅里。把毯子重新盖好。陆灵均看见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一盏熬了很久的灯。终于等来了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