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咖啡店的门缝吹进来,把靠窗那张桌子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响。老马听见了,但没抬头。他还在用软布擦一只白瓷杯。杯子口有一道细裂纹,像小裂缝一样延伸出去。他擦到那里时,动作变得很轻。
这是个德国产的老杯子,三十年前做的,现在早就停产了。老马很珍惜它,一直放在玻璃柜第三层中间的位置。每次拿出来都要先洗手。今天这杯子刚从展示架上拿下来,有点灰,需要好好清理一下。
店里还有两个常来的客人,坐在他们平时的位置上。一个穿灰色夹克,五十岁左右,总是戴着一顶棒球帽;另一个胖一点,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他们经常来,一坐就是一下午,点一杯美式咖啡,聊些日常小事。
“你说老马这个人也怪,”戴棒球帽的男人压低声音说,“三十多岁了,店开着,手艺也好,怎么还不结婚呢?”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放下手机:“是啊,长得也不差,说话还风趣。上次我介绍那个幼儿园老师,他连见都不肯见。”
“该不会……身体有问题吧?”棒球帽男人说完就后悔了,左右看了看,又补充一句,“我是说,有没有什么病?不然这么大年纪,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马的手抖了一下。
布停在杯子的裂纹处,他能感觉到边缘有一点点毛刺。他没有松手,也没抬头,只是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换另一只手继续擦。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疤碰到了杯底,有点痒,但他没去挠。
蒸汽机突然响了一声,奶缸开始加热。他站起来走到机器边,顺手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再用布擦干。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等他站直身子,脸上已经带着笑容。
“两位今天喝什么?”他走回吧台,手撑在木桌上,胳膊压住一张被咖啡渍染黄的点单纸。
“呃,老样子。”棒球帽男人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我也一样。”格子衬衫男人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好像在掩饰什么。
老马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滤纸。他扔掉旧的,抽出一张新的,折了个角放进漏斗。咖啡豆刚磨好,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有点焦香,也有点甜味。他舀了两勺粉进去,轻轻晃平,把漏斗装进冲煮头。热水流下去,第一滴咖啡落进杯子时发出“嗒”的一声。
他看着那一滴深褐色的液体,想起昨晚关门时看到自己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头发有点花白,扎了个小揪,围裙带子歪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拿着抹布。像个守夜的人,又不像。
奶缸温度够了,他开始打发牛奶,手腕转动平稳。泡沫升起来,白白的,很细腻。他把牛奶倒进浓缩咖啡里,拉了个简单的叶子图案。不是为了好看,只是习惯了,不动手反而不舒服。
“您的美式。”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端过去,轻轻放在棒球帽男人面前。
“谢谢。”那人接过,低头吹了吹。
“我的呢?”格子衬衫男人抬头问。
“马上。”老马回去做第二杯。
他重复刚才的动作:磨豆、压粉、萃取、打奶。这一遍更快了些,手熟了,不用看也知道做到哪一步。做好后递过去时,格子衬衫男正在回微信,说了句“谢了”,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人开始聊天气,说最近早晚变凉了,空调该清洗了。又说到附近新开了一家连锁咖啡馆,便宜但味道不好。“还是你这儿实在。”棒球帽男人喝了一口,“杯子也有年头了,看着就有感觉。”
老马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湿布,随意地擦着台面。他说:“杯子老了,人也老了。”
“嗨,你哪老了?”格子衬衫男笑着说,“顶多算资深青年。”
他没接话,笑了笑,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糖包。红的、黄的、褐的,排成三排。他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包黄糖,应该是下午哪个客人用了没补。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叠新的,撕开包装,把空位补上。
外面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一辆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灯扫过墙面,照出那排古董杯一闪而过的影子。有的杯柄坏了,有的表面掉了釉,但都很干净,没有灰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客人。他们还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话题变成了孩子上学的事。棒球帽男人说他外甥今年小升初,压力大,天天熬夜。“现在的孩子真不容易。”他说。
“是啊,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事。”格子衬衫男叹了口气。
老马听着,没说话。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说“男人三十而立”,到了三十还没成家,就是不成器。那时他在酒店当调酒师,每天穿着白制服摇shake,客人问他为什么不找对象,他就笑:“忙着呢。”
后来母亲生病了,他辞职回家,卖了一些东西,一点点攒钱开了这家小店。开业那天,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他给她买的蓝裙子,笑着说:“我儿子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现在她不在了。店里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是她最喜欢的位置。阳光最好的时候,会照在那里。桌布一直没有换,还是她挑的米色亚麻款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几道小划痕,是以前洗杯子时被瓷片刮的。这些年,他修过很多破杯子,有的修好了,有的只能留着当纪念。人也是这样,有些伤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蒸汽机又响了。他走过去关掉电源,把奶缸放进水槽泡着。今天的营业还没结束,但他习惯提前半小时准备收尾。擦机器、清渣、换水。这些事他做得慢,像是必须完成的步骤。
那两个人终于起身结账。棒球帽男人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说:“不用找了。”
老马摇头:“十五就行。”
“拿着吧,明天我还来。”
他点点头,把钱放进收银机。叮的一声,抽屉合上了。
门铃响了,两人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街灯的光晕里。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招牌,说了句话,另一个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走得不急,说话声渐渐远了。
店里安静下来。
他回到水槽边,把那只德国杯拿出来,最后一次用软布擦拭。裂纹还在,但他觉得今天看起来淡了一些。他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翻过来检查底部的编号。数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1987-042。
他把它放回玻璃柜,摆在原来的位置。左边是日本的青瓷杯,右边是意大利的手工矮脚杯。它们都不完美,但都能用。
他脱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右手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腻,但他没吐出来。
咖啡机还在散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墙上挂钟指向七点四十三分。他看了眼门口,没人进来。他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都不会忙,周末快到了,大家都往热闹的地方去了。
他走到吧台后,拿起抹布,开始擦奶缸。缸壁很亮,映出他半张脸——眼角有细纹,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他擦得很仔细,一圈,两圈,直到没有一点水痕。
门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地上,卡在门槛缝隙里。风吹不动它,它也不动。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去捡。
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布在金属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全章结束。咖啡机低声鸣响,蒸汽缓缓升起,玻璃柜里的古董杯静静反射着灯光。没有人再提起那句话。老马低头擦净奶缸,动作熟练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