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婆的火雷炸响的时候,沈烛正蹲在城西污水口五十步外的阴影里。
轰——
一声闷响从北边传过来,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北边的天就红了。
"成了。"顾野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污水口的方向,短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手里。
沈烛没说话,死死盯着洞口那三个守卫。
果然,火一起,守卫就乱了。
"北边!北边打起来了!"左边的城卫指着北边喊,火把都差点掉了。
"慌什么!"墙头上的头目跳下来,"上头有令,咱们守着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可北边……"
"北边有翟爷带着人呢,轮不到咱们!"头目骂了一句,"都给我站好了,出了岔子,脑袋搬家!"
话是这么说,可三个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瞟。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谁也没心思守着这个臭水沟了。
就是现在。
沈烛朝顾野使了个眼色。
顾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雷,点燃引线,用力往污水口旁边的排水沟一扔。
火雷骨碌碌滚进排水沟,引线嗤嗤地烧,三息之后——
轰!
排水沟被炸塌了一截,污水漫出来,臭味一下子翻了十倍,黑黢黢的脏水溅了守卫一身。
"什么东西!"头目大叫,"过去看看!"
两个城卫立刻往排水沟跑,头目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污水口空了。
"走!"沈烛低喝一声,两个人像两支箭,从阴影里射了出去。
可刚跑到洞口,沈烛就发现不对——头目没走多远,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了,大概是觉得不对,要留一个人守着。
"顾野!"
顾野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一根吹箭已经到了嘴边,噗的一声,细针破空而出。
那头目刚转过身,针就扎进了他的脖子。
他瞪大眼睛,嘴张了张,还没喊出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炷香。"顾野收起吹箭,"快。"
沈烛扑到铁栅栏前,把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
指尖一点淡青色的光,在夜色里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灯焰按在铁栅栏上。
一开始没反应。
铁条冰凉,灯焰在上面跳了跳,像水滴落在热铁板上,滋滋地响,可铁条纹丝不动。
"快点!"顾野在旁边望风,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城卫随时会回来!"
沈烛咬着牙,把丹田的灯焰全部调出来。
淡青色的光从指尖漫上去,裹住了整根铁条。
灯焰在铁条上旋转、灼烧,像一条青色的蛇缠上了猎物。
铁条开始变色——从黑到红,从红到亮红,最后亮得刺眼。
"开!"沈烛低喝一声,双手抓住铁条,用力往两边一掰。
嗤——
烧红的铁条被掰开了,露出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口子。
铁屑和火星溅了他一手,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松手,又掰断了第二根、第三根。
"走!"他率先钻了进去。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烛闭上眼睛,靠耳朵听,靠脚底下的感觉走。
这是梅婆教他的——地牢里的墙是石头的,地是石板的,跟苇荡里不一样,可道理是一样的:听回声,摸墙面,辨方向。
走了大约百步,前面出现了岔口。
左边的道窄,空气干燥;右边的道宽,能听见水声。
老周的图上说,往右。
沈烛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的道。
又走了几十步,水来了。
不是小溪,是齐腰深的死水,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憋气。"沈烛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水里。
水漫过腰,漫过胸,漫过下巴,最后没过了头顶。
沈烛在水底走着,眼睛睁着,可什么都看不见。他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实地,水开始退了。
他冒出水面,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顾野也冒出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空气开始变了。
不是臭味,是一种阴冷的、像冬天井水一样的寒气,从前面漫过来,裹在人身上,骨头都疼。
封灯阵。
沈烛停下来,把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
灯焰刚一出来,就开始晃。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往紧里收,颜色从淡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快要灭的暗红。
"你的灯……"顾野在后面看着,声音有点发紧。
"别管我。"沈烛咬着牙,"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他一个人往前走。
寒气越来越重,灯焰晃得越来越厉害,可就在快要灭的时候,忽然——
灯焰转了个方向。
不是被寒气压灭,而是反过来,开始吸收寒气。
像一条饿了很久的鱼,忽然找到了食,灯焰在死气里转着圈,一口一口地吞。
每吞一口,颜色就亮一分,体积就大一分。
从淡青到深青,从深青到碧绿,最后变成了一团耀眼的青光,把整个密道都照亮了。
沈烛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样。
柴叔用死气粉试过,他的灯能吞噬死气,可那只是淡淡的死气粉。封灯阵里的死气,比死气粉浓了十倍都不止。
可他的灯,不但没被封住,反而像进了粮仓的老鼠,越吃越壮。
他往前走,灯焰跟着他走,所过之处,寒气退散,死气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封灯阵,就这么被他走过去了。
走到阵的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道里,死气已经被他的灯焰吃干净了,空气里只剩下灯焰燃烧的暖意。
"顾野,过来吧。"他喊了一声,"阵破了。"
顾野跑过来,看着沈烛指尖那团碧绿的灯焰,眼睛都直了。
"你这灯……"他咽了口唾沫,"真邪门。"
"别废话了。"沈烛把灯焰收回丹田,"地牢就在前面。"
两个人加快脚步,又走了大约百步,前面出现了一堵石墙。
墙根下有一个排水口,比污水口那个小,铁栅栏也锈迹斑斑的——这是老周图上说的地牢外墙排水口。
沈烛用灯焰烧红铁条,掰开,钻了进去。
里面是地牢的地下层。
比密道亮一点,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气味。
"老铁关在哪儿?"顾野低声问。
"地下层最里面,天字一号房。"沈烛说,"老周的图上标了。"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最里面走。
路上遇到两个巡逻的守卫,都被顾野用吹箭麻翻了。
封灯阵一过,地牢里的守卫都变成了凡人,反应慢得很,顾野的吹箭百发百中。
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沈烛停下来。
铁栅栏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没有声音。
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老铁?"他低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个马桶,墙上用炭笔画着几道杠——大概是数日子用的。
石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马桶也是干净的。
没有人。
沈烛站在牢房中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人呢?"顾野跟进来,看着空牢房,脸也白了,"不是说关在这儿吗?"
沈烛没说话,走到石床前,伸手摸了摸被子。
凉的。
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又看墙上的炭笔杠——一共一百三十七道。
老铁被关了一百三十七天。
可最后一道杠旁边,多了一行字,写得很急,笔画都歪了:
"他们提前了。"
沈烛盯着那四个字,手在抖。
提前了。
宗门把行刑提前了。
不是霜降那天,是更早——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就是今天。
"沈烛。"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咱们……怎么办?"
沈烛没回答。
他站在空牢房里,指尖的灯焰还在跳,碧绿的光照在墙上那行字上,把"他们提前了"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老铁不在这儿。
他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