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继续往上爬。

B4层的箭头刻痕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那道锋利的、崭新的刻痕留在他脑子里——这一直在提醒他，有人在他前面，刚过去不久。

往上是B3层。

B3层门是锁的，锁很旧。

B2层。门推了一下，开了。里面是一间杂物间，堆满了旧文件箱。箱子上的标签都烂了，看不清字。

岑怔用脚尖碰了碰最上面的一个箱子。

箱子盖"啪"地掉了下来。

里面是一些纸，都发黄了。最上面的一张是考勤表。名字都看不清了，但日期能认出来——2066年3月。

是十年前的。

零：

〔该层为后勤物资层。撤离时间：2066年3月17日。〕
〔与日历日期一致。〕

又是3月17日。

十年前的这一天，整栋楼的人同时走了。值班室的三个人。37层的办公室。B2层的后勤。全部——同一天。

像因为什么大事儿被一起叫走的。

岑怔没多停留。继续往上。

B1层。

门是开的。

里面是一个大厅，比楼下的几层都大。地上有一些帐篷的残骸——破布、塑料布、几根生锈的钢管。墙上有涂鸦。乱七八糟的。有人写了"滚出去"，有人画了个叉，还有人留了一串电话号码，旁边写着"办证"。

底层人住过的痕迹。

这栋楼废弃之后，不是空的。有人住进来过。流浪汉、拾荒者、跑路的——把这里当过临时的家。

但现在也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帐篷的破布上积了很厚的灰。至少一年了。

岑怔穿过大厅，找到了通往地上的楼梯。

楼梯间的门上面，有一个牌子。掉了一半漆，还能认出来：

"安全出口 1F"

地上。

岑怔推开门。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的桌椅还在，但都歪歪扭扭的。有的椅子翻倒在地。有的桌上还摆着东西——水杯、笔筒、相框（照片没了）、一盆枯死的植物。

像有人慌慌张张站起来，碰翻了椅子，然后跑了。

不对。

如果是慌慌张张跑的，东西应该掉一地。但这里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除了几把翻倒的椅子，其他的都在原位。

像他们只是下班回家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零：

〔一层为行政办公区。撤离记录：全员有序撤离。无伤亡。〕
〔公司后来回收了大部分设备。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的。〕

岑怔没说话。他继续往楼梯间走。

往上。

第2层。第3层。第5层。

每层都差不多。办公桌椅，空的文件柜。墙上的标语牌掉了一半，灰尘越来越厚。

越往上，灰尘越厚。

到第10层的时候。

岑怔注意到——灰尘的厚度不一致。

走廊中间的灰尘，比两边的薄——有人经常从这里走。

不像是一个人。脚印很乱，有大有小，方向不一。

最近有人在这一层活动。

是——一直在。

零：

〔检测到多组生物信号残留。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三天前。〕
〔近期活动频繁。〕

三天前。

有人三天前还在这里。

岑怔把脚步放慢了些。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左手扶着墙，右手垂在身侧，摸着枪。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

他听到了什么。

是……哼歌的声音。

很小，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厉害。

从前面传来的。

有人在前面，在哼歌。

岑怔停下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子不太好，五音不全。哼的调子有点耳熟——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首流行歌。

零：

〔声源距离：约十五米。〕
〔单人。无武器特征。〕
〔正在……哼歌。〕

岑怔没动。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哼歌声停了，然后又换了一首。还是跑调。

这个人——很放松。

不像在执行任务，也不像在埋伏。

像在一边干活一边瞎哼哼。

岑怔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米。走廊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

他看到了。

一个人蹲在地上。

背对着他。瘦高个。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脏兮兮的黄色反光背心，上面印着"恒信物业"的logo。背心里面是一件更脏的黑色T恤。

左手是一条械臂，底色为黑色，老旧，漆掉了大半。看着挺轻巧，实际上挺沉的那种型号。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手指弯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咔哒咔哒"声——就是这个声音。

和楼梯间里的咔哒声——一样。

那人蹲在地上。右手拿着一根废铁丝，在灰尘里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头微微低着，嘴里还在哼歌。

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半满。

岑怔的脚步声很轻。但那人还是听到了。

他停了下来。

哼歌声停了。

铁丝也停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到岑怔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一笑。

缺了一颗门牙。

"哟。"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点意外，还有点自来熟的熟络。

"你也是中介派的？"

岑怔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

零：

〔身份扫描：无匹配记录。〕
〔械臂型号：芯核动力C-4型民用劳动臂。已淘汰。维护状态：差。〕
〔无武器。无威胁。〕

无威胁。

岑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上。

C-4型，十年前的老型号。关节润滑脂干了，所以弯的时候会响，三个传感器应该已经死了——他左手拿铁丝的时候，手指的动作不太准，划歪了好几次。

和零分析的一样。

那人见岑怔不说话，也不介意。他把手里的铁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起来比岑怔还高小半个头，但很瘦，像一根竹竿。

"不是中介派的？"他歪着头打量岑怔，目光扫过他受损的左臂，停了一下，"那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废了好几年了。"

岑怔："往上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缺牙的地方露出来，显得有点傻气。

"往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那手都那样了还往上爬？找什么的？"

岑怔没回答。

他绕过那个人，继续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嘿——"那人在后面喊，"上面没什么东西！就一堆旧桌子和碎玻璃！"

岑怔没停。

"真的！"那人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都翻遍了！值点钱的都被我捡走了！上面真的——"

岑怔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

身后的声音停了。

然后那人又喊了一句，声音小了点：

"行吧。你要是在上面看见什么能卖钱的东西——给我留点。我在这儿干一天才一百二。"

岑怔的脚步顿了半秒。

一百二。

一天。

他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那人又蹲下去了，背对着楼梯间的方向。手里的铁丝重新在地上画了起来。

很专注的样子。

像刚刚就没见过什么陌生人。

零：

〔行为模式：注意力分散后回到原动作。〕
〔可能是习惯。〕

岑怔收回目光。

继续往上。

第15层。第20层。第25层。

越往上，灰尘越厚。近期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少。到第25层的时候，地上的灰尘已经是完整的了——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

下面的楼层还有底层人活动的痕迹。再往上，就真的是废弃的了。

像一条分界线。下面还有人用。上面——被遗忘了。

第30层。

第35层。

走到第37层的时候。

岑怔停了一下。

这一层的门——是开的。

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是正常打开的。门把手的位置，灰尘被擦掉了一块。擦痕很新。

不超过一周。

有人在一周内，进过这一层。

岑怔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很大，几十个工位。排列整齐。

每个工位上都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椅子——都半推在桌子下面。

岑怔能想象的到，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同时把椅子往回推了一点，然后同时走了。

没有一张椅子是歪的。没有一张桌子是乱的。

整整齐齐。

像毕业后的教室。

他晃了晃头。
有点胀痛。
好像——
多了些什么。
是什么。
想不起来。
只有一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好像——
不是一个地方的。
有的冷。
有的疼。
有的——
很模糊。
一闪而过。

揉了揉脑袋，岑怔才走进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

桌上有一个杯子。陶瓷的，里面有咖啡渍——半杯的位置。干掉了。

他走到下一张桌子前。

也有一个杯子。有咖啡渍，也是半杯的位置。

再下一张。

一样。

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有半杯干掉的咖啡渍。渍痕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

三分之一杯。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喝了三分之一杯咖啡，然后同时放下杯子，同时站起来，同时走了？？？

零：

〔该层为研发部办公区。撤离时间：2066年3月17日。〕
〔全员撤离记录。有序撤离。〕

有序撤离。

有序到——每个人的咖啡都喝到了同一高度。

奇怪，有什么公司规定……定时喝咖啡吗？

岑怔站在空旷的办公区里。

周围是几十张桌子。几十把椅子。几十个杯子。

整整齐齐。

安安静静。

十年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杯子就这样放着。咖啡渍就这样干着。

岑怔慢慢伸出手。

碰了一下最近那个杯子。

上面印着"芯核动力"的logo。

杯子底部粘在桌子上了——咖啡渍干了之后，把杯子和桌面粘在了一起。

岑怔收回手。

他往办公区里面走。

最里面有一间独立办公室。门上的牌子掉了一半，还剩"主管"两个字。

门是开的。

里面有一张大一点的桌子。一把皮椅，椅子转了四十五度。

桌子上也有一个杯子。

还有——一张照片。

倒扣在桌子上。

岑怔伸手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中间的女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淡。左边的男人很高，手搭在女人肩膀上，笑得很灿烂。右边的男人——

岑怔的手指顿了一下。

右边的男人。四十多岁。平头，嘴角叼着一根，眼神很懒，但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是老周的相片。

年轻时候的老周。

比岑怔记忆里的老周要年轻很多。头发还没白。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但那个笑——一样的。

零：

〔面部识别：左侧男性匹配度——〕
〔……〕
〔与老周已知特征匹配度78%。置信度中等。〕
〔中间女性：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右侧男性：身份不明。〕

岑怔盯着照片。

老周。李薇。还有一个人。

三个人。站在芯核动力的大楼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实验还没开始。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事。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

岑怔把照片翻回去。

倒扣在桌上。

和他发现的时候一样。

他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回到走廊。

继续往上。

第40层。第50层。第60层。

越往上，风越大。窗户破了很多，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灰尘被风吹得满地跑。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爬到第70层的时候。

零突然说：

〔检测到数据信号。〕
〔很微弱。〕
〔来源：上方。〕

岑怔的脚步停了。

岑怔："什么信号。"

零：

〔不确定。〕
〔不是标准通信协议。也不是民用设备信号。〕
〔信号特征——与共鸣层部分匹配。〕
〔匹配度：23%。〕

共鸣层。

零体内那11%未知结构。老周带走的DSR-7。

在上面。

岑怔抬起头，往上看。

楼梯间向上延伸。还有九层。

最顶层。

旋转餐厅。

信号在上面。

匹配度23%。而且——在增强。

越往上，越强。

岑怔深吸了一口气。

迈出一步。

继续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