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天刚亮他就把车开出了车库,往北走。这次他没有提前规划路线,只是沿着公路一直往前开。导航没开,车里的收音机也没开,一路上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从车窗外面掠过的风声。他开得不快,遇到岔路口就选那条看起来更宽一些的路,遇到红绿灯就停下来等,绿灯亮了再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车在往前走。
开了大约三个小时,他停在了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前到后穿过去,两旁是几排低矮的房子,有些门口还挂着旧招牌。他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下车吃了一碗面。面馆老板是个中年人,上错了他的汤底,他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吃了。吃完付钱走出来,他在镇口的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有一条河,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子。他在桥上站了十几分钟,看着那条河从镇子下面流过去,流向远处那片看不到边的田野。然后他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两个小时,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一个加油站旁边。他下车加了一次油,又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正在看一台很小的电视。她找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点了点头。他拎着东西回到车上,把面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坐在那里,把车窗降下来,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风里有一点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他坐了一会儿,重新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那天下午他把车开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但路很长,盘盘旋旋地往上绕。他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下了车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从那个位置往下看,能看见刚才经过的那些田野和村庄,一块一块的颜色交错在一起,像一张铺开的粗布。风从山下往上吹,把路边的野草吹得向一侧倒伏。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把车头调过来,往回开。
回程的路他开得比来时快一些。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了镇上,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办了一晚的住宿。他把包拎到房间里,洗了把脸,下楼在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碗馄饨。吃完他走回旅馆,没有立刻上楼,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门口走过去。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把路面照出一层浅浅的黄色。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之前,想起那三个字,梦里那句。他没有再往下想,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退房离开,开车回了家。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他把车停进车库,走进屋里,把包放在玄关,没有立刻打开。他上楼走进主卧,在床沿坐下来,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他听着那阵风,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