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15章 没寄出的信
梁知夏抱着搪瓷缸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像是把压了两年的什么东西,轻轻放了下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准备落卷帘门。
门拉到一半,风铃在身后响了。
我回头,看见台阶下站着个白发老太太,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像抱着个怕惊醒的孩子。
“姑娘,”她喘着气,“这是拾光铺吧?我打听了半条街。”
“是,您进来说。”我把卷帘门重新推上去。
“还营业不?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在门口犹豫。
“营业的,您慢点儿。”
老太太一步步挪进来,没坐,先把那蓝布包放在柜台上,干枯的手指慢慢解开结。布一层层掀开,露出一只旧铁皮音乐盒。盒子巴掌大,红漆剥落,盒盖上一个踮脚的芭蕾女孩,漆面磨花了,侧面的发条旋钮生着铜绿。
“我老伴的。”老太太摸了摸盒盖,“他叫陆远舟,前天走的,心衰。”
她顿了顿。
“人走的时候,话都说不囫囵了,就一只手指着这个盒子,翻来覆去一句,还回去,得还回去。”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看我,“我问他还给谁,他张着嘴,发不出声了。”
“这盒子,他放了很多年?”
“四十年。”老太太点头,“年轻时在红旗机械厂当学徒带回来的,宝贝得不行,连我都不让碰。我只当是哪家姑娘给的念想,心里还别扭过。可他这一辈子,再没提过盒子的事,也没见他还给谁。”
她叹了口气。
“如今人没了,这话没了着落,我睡不安生。姑娘,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欠着谁,要还什么。”
“您放心,我一定看明白。”
“那就好,那就好。”她长长松了口气。
我戴上手套,指尖悬在盒子上。
“行规我先说在前头。”我说,“我只看,不替他拿主意,东西也还是您的。看见什么,我一五一十告诉您。”
“你看。”老太太握紧拐杖。
我把音乐盒翻过来,找到那个发条旋钮,轻轻拧了一圈。
咔哒,咔哒。
齿轮老旧,转动生涩。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严重走调的《致爱丽丝》在安静的店里响起来,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岁月,笨拙地哼着歌。
旋律才起了个头,我眼前的光猛地一暗。
轰——
先是气味,浓烈的机油味,混着金属发烫的焦气。
耳边是机器隆隆的轰鸣,车床飞转,皮带在头顶的传动轴上啪啪抽动。我睁开眼,看见四十年前的红旗机械厂车间。日光灯管蒙着油污,发出昏黄的光。
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钳工蹲在工作台前,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手里正捧着那个音乐盒——那时它还是崭新的,红漆鲜亮。
他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开盒子底盖,额头沁着汗。
“远舟,又摆弄你那宝贝呢?”旁边师傅模样的中年人探过头,“一个破盒子,值得你天天往废品站跑?”
“师傅,这不是破盒子。”年轻的陆远舟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认真,“是小雅她哥从外地寄来的,路上摔坏了,不响了。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稀罕。”
“沈师傅家那姑娘?”师傅笑,“广播站的小雅?”
陆远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把发条配上,齿轮也上了油。”他顾左右而言他,把机芯装回去,“等修好了,她一拧,准高兴。”
“喜欢人家,就直说。”师傅嗑着瓜子,慢悠悠道,“绕这么大个圈子,修个盒子顶啥用。”
“师傅,我一个学徒,人家是播音员。”陆远舟低头拧螺丝,声音小了,“等我转正了,攒够了钱……再说。”
“傻小子。”师傅笑骂,“人家姑娘稀罕的,是你这个。”
他把底盖拧好,深吸一口气,拧动发条。
《致爱丽丝》清脆流畅地淌出来,在嘈杂的车间里,竟像一股活水。年轻的陆远舟咧开嘴,笑得毫无保留,眼睛亮得很。他捧着盒子,起身就往外跑。
“师傅,我去广播站一趟!”
“嘿,这小子。”师傅在背后摇头笑。
画面一晃,天阴了下来。
那是同一天的傍晚,乌云压得很低,闷热得反常。陆远舟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音乐盒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兴冲冲往厂办公楼走。广播室就在三楼。
可他走到楼下,发现不对劲。
办公楼前人来人往,气氛紧张,有人抱着文件往外跑,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他抓住一个人打听。
“咋了这是?”
“锅炉!锅炉房那边压力表不对,厂长让所有人撤!”那人甩开他就走。
陆远舟的脸刷地白了。他抬头望向三楼——广播室的窗户黑着,不知道人在不在。
“师傅,撤不撤?楼里还有人没?”一个年轻工人抱着工具跑过。
“广播室!”陆远舟一把抓住他,“你下来时,看见沈小雅没有?”
“没注意啊,乱哄哄的。”工人挣开他,“你别往那边去了,危险!”
“小雅!”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楼里冲。
“小伙子你干啥,不要命了!”门口的老门卫探出身拉他,没拉住。
他甩开,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楼道里灯忽明忽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一口气冲到三楼,广播室的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里面没人。
话筒前空着,桌上摊着一份没播完的稿子,还有半杯凉透的水。窗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女孩子的丝巾。可人不在。
“小雅?沈小雅!”他在走廊里一间间找,声音发颤。
他推开隔壁的资料室,黑着灯,空的。又去推楼梯尽头的休息室,门轴吱呀一声,里面只有一排柜子。
“小雅,你在哪儿!”他冲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你别吓我!”
回应他的,只有墙皮剥落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栋楼猛地一震,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巨大的气浪裹挟着黑烟从楼道尽头涌过来。
他被掀翻在地,怀里的音乐盒滚了出去。
我最后的视线,是他趴在地上,拼命伸长手,想去够那个躺在碎玻璃里的盒子。盒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致爱丽丝》跑了调,一声比一声弱。
然后,一片漆黑。
我猛地抽回手,店里那只音乐盒还在走调地响着,旋律走到尽头,发条松了,戛然而止。
我大口喘着气,指尖冰凉。老太太在对面,紧张地看着我。
“看见老陆了?”她问。
“看见了。”我稳了稳心神,“四十年前,他修好了这个盒子,要送给厂里广播站一个叫沈小雅的姑娘。可那天厂里锅炉出了事,他冲上楼,没找到人。”
老太太怔住了。
“小雅……”她喃喃,“难怪。”
“您知道她?”
老太太重新坐下,盯着那只盒子。
“姑娘,我再问你一句。”她说,“他这辈子,过得憋不憋屈?心里揣着这事,是不是没一天安生过?”
“他是放不下。”我说,“但不是您想的那种放不下。他守着的,是答应了别人的一句话。”
“可他为什么连我都不说?”
“兴许是怕说出来,您跟着难受。”我说,“也兴许,是觉得自己当年慢了一步,没把东西送到,没脸提。”
“傻子。”老太太抹了把眼睛,“都一把年纪了,谁还会计较这个。”
“结婚这么多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她说,“可有一回,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就着窗外的路灯,一遍一遍拧这个发条。我装没看见,没敢问。”
她抬起头。
“姑娘,那锅炉一炸,人是不是就……没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在那片涌过来的黑烟里,在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惧底下,我触到的陆远舟的情绪,不只是恐惧。
是悔恨。
那种“我要是早点来、要是亲手把盒子给她、要是拦住她”的,刻进骨头里四十年都没散的悔恨。
可这说不通。如果沈小雅真的死在那场事故里,他悔恨一辈子,认了。但他临终念念不忘的,为什么是“还回去”?
死人,是没法还东西的。
除非——她没死。
我重新把目光落在音乐盒的底盖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不像是出厂的接缝,倒像是被人反复撬开、又合上,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