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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一喊来了二郎,将韩婉如和幸世带回了玄诚莺家中。
他本想再劝说修良,但修良仅轻轻留下一句“我今晚在这里过夜”就转身进了仙缕阁。
(师兄在青楼过夜!?)
幸一的认识再次被刷新。
(不、不过,师兄不是这里的店主吗?在自己店里留宿也是很正常啊,肯定,不是什么奇怪的“过夜”……)
(说到底,师兄不可能是个财迷,刚刚那番话肯定是对我的考验!我只要像平常一样,坚定态度,不逃避直面障碍,解决问题,师兄肯定会把户籍文书还给我的。)
(师兄说我太容易相信人了,所以要接受教训,既然如此——)
“那我让师兄看到我怀疑别人的一面就该算通过考验了吧!”
幸一虽然找到了突破口,但实际如何操作却犯了难。
“不过怀疑人要怎么证明?乞丐来讨钱,先调查一下他的身世背景?还是去举报黑心商人?买东西的时候多砍价……?”
“总觉得不靠谱,我又不知道师兄的标准是什么……到底该怎么才能让他信服……”
仙缕阁开业时间将近,客人们逐渐聚集排起了队。
幸一站在门口自说自话踱来踱去,他的样貌引起了不少客人的注意。
“那个人是谁?新来的角儿?”
“好像是,刚才他演了一出家庭狗血剧。虽然演技还很生涩,但相当的卖力,很有劲头!”
“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幸一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客人们已经对他产生了巨大的误解。
很快,方才跟修良询问营业事情的女子打开仙缕阁大门,请客人们进去。
她自己则走到幸一身边搭话。
“那个,玄幸一少爷?”
“!啊,对,对不起!我站这里妨碍你们了吧!”
幸一转身就要走。
但是女子却温柔一笑,制止他道。
“没有的事。传说中的幸一少爷能大驾光临,是本店的光荣。”
“传说中的……?”
(是师兄传说的,还是那些复仇故事传说的……)
幸一略微观察了下女子。
女子举止得体,气质沉稳。
与其说是青楼老鸨,不如说更像玄诚莺那样的一家之主。
“还请幸一少爷来店中观摩,我为您准备了上等的席位。”
“哎?”
突然被邀请,幸一本能地连连挥手推辞道。
“但是我……没什么需要,也没钱,不能随随便便的就……”
“哎呀,想必您是误会了吧。”
看到幸一脸上泛红,女子掩面轻笑。
借着,优雅地行了个礼。
“小女子名叫菊牡丹,是这仙缕阁的管事。恭请幸一少爷进阁中一探,定能让少爷看清这‘青楼’的真面目。”
在牡丹力邀下,幸一只好手脚僵硬地走进仙缕阁。
但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酒色熏天的辣眼场景。
仙缕阁的一楼,设有一座大舞台,开放式天顶直通三楼。每一层都设有面向舞台的坐席。
舞台上正有个乐师悠悠演奏着二胡,给入座的客人班伴奏背景音。
坐席间,有些貌似艺人的女子挎着篮子,给客人们分发又或者是兜售着什么。
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剧场。
“这是,青楼……?”
幸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过去的确是普通的青楼。不过店主接手以后,就全都变了。现在是独立的女子和艺人们锻炼技能,靠自己努力创造自己未来的地方。”
牡丹以自豪的口吻给幸一解释仙缕阁的真面貌。
“我们经营扩大的路上,买下了一些青楼,为那些想要走出泥潭的女子提供新的选择。之所以不摘掉青楼的标签,是我们想要让世间人都知道,就算在这样污秽的泥沼里,只要不放弃,也能找到有尊严的活法。这一切,都多亏了店主。”
得知真相,幸一对修良的人品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不是牡丹告知,他根本不知道修良还做过这样的善举。
“师兄,果然了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擅自揣测他,真的是太污秽了……师兄说得对,我的修行完全不够。”
“不,不管怎么说,我们对外的标签仍然是‘青楼’,容易被误解也是当然的,请不要责备自己。”
牡丹安慰一脸惭愧的幸一。
“今晚就请在我们这里观赏戏剧吧。我带您去贵宾席。”
“多谢!”
幸一还没有看过戏剧,他饶有兴趣地望向舞台。
“对了,不知今天上演的剧目是什么?”
“上半场的剧目是一本人气话本的改编——《毒姬冤罪遭惨杀,转世重生威无双》。”
“……?该不会,是外国作家的作品?”
这剧名听得幸一一愣。完全没理解这剧目的思路。
“不,就是本国作家的作品。”
“啊,是,是这样啊……抱歉,我仙道生活过得太久,可能不太理解现在的流行……”
幸一尬笑着掩盖自己极速冷却的期待。
“既是如此,我想后半场的剧目可能更合您的心意。后半上演的是仙道剧目《清明神君》。”
“!清明神君!?”
听到这意外的剧名,幸一立刻双目放光。
“是那个,描写那位被称作仙道始祖的清明神君的有名话本的——《清明神君》吗!?”
“是的。”
“真的吗?不是类似名字的什么被虐待,被宠溺,然后复仇,大开杀戒什么的谣言……不、作品的改编吧!?”
“当然不是,就是名作《清明神君》的戏剧。为了舞台效果适当地做出了一些变化,不过我们的原则是最大限度的还原原作。”
“太好了!”
幸一的期待重新燃起。
《清明神君》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书,也是他憧憬仙道的起始点。
“《清明神君》是我们的招牌作品,肯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牡丹笑着继续推荐。
“不愧是名作!跟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话说到一半,幸一突然发现不太礼貌,赶快挽回道。
“我的意思不是贬低其他作品,只是我孤陋寡闻理解能力不足,悟不到那些作品的精妙之处……”
“幸一少爷不用在意,作为管事的人,我很乐意听到客人们诚实的评价。”
牡丹大方的接受幸一的意见,将幸一引向楼梯。
一边上楼,牡丹一边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知在幸一少爷看来,《清明神君》跟那种您不理解的戏剧,哪边会更容易招揽客人呢?”
“当然是《清明神君》。”
幸一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但是牡丹却摇了摇头。
“现在虽然是《清明神君》更受欢迎,但是从前却完全相反。当初筹备《清明神君》的时候,完全得不到资助,客人们也都不感兴趣。迟迟无法动工。”
“怎么会!?明明是那么经典的作品……”
幸一相当的意外。
“经典在成为经典之前,不过是纸片和墨水的堆叠而已。《清明神君》的价值被认可,是近几年的事。我们开始筹备戏剧的时候,是十三年前。如果换了其他人是店主,肯定是要被叫停的。”
“据我所知,《清明神君》的初版是十五年前,没想到,它成为经典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想到名作被埋没的年岁,幸一心中叹气。
两人上到了三楼,牡丹一边给幸一引路一边继续道。
“基本上,有底蕴的作品常常需要时间去被理解和品味,而露骨的宣泄欲望的作品更容易获得注目。人本就就是情感的生物。更别说,到‘青楼’来找乐子的客人,都是抱着什么样的需求了。”
“的确有道理……不过就算在那样的困境里您也没放弃《清明神君》,真的很了不起!”
“一切都多亏了店主。”
牡丹停下脚步,转头对幸一投以一个安稳的笑容。
十三年前的牡丹还只有二十五岁。
本来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中变故不得不卖身青楼还债。
幸亏得到修良买下仙缕阁,才从泥沼中脱身。
被修良选为仙缕阁管事后,牡丹拼命的想要做出高质量高格调的剧目,向世间证明地位地下的女子们的价值。然而却总是拉不到资助,甚至被嘲笑羞辱。
那时,修良却给了她不同的意见。
“做些低俗的东西也无伤大雅,既然那些低俗之人欲望深重,不如就利用他们的欲望引人注目,赚取第一桶金。”
“师兄他,出那种主意!?”
幸一再次意外。
平日里修良对他的教导可都是什么君子两袖清风,为人要刚正不阿坦坦荡荡……
“我最初也是很不理解,还强烈反对,明明我们刚刚走出泥潭,怎么可以回去。但是店主说——”
“这个世界年纪尚轻,就算有许多人深陷欲望,但更多的人仍会本能地追求光明和善良。有的时候,为了让人们知道‘善’的价值,需要利用‘恶’来做事。没有对比,无知的人类很难理解善恶之分。”
“为了让人们知道‘善’的价值,需要利用‘恶’……师兄的想法果然很深奥……”
幸一再次惭愧自己的浅薄。
牡丹忽然话题一转。
“请恕我失礼。方才在门口,我听到了您跟店主的对话。店主真意难测,想必幸一少爷也很为难吧。”
“嗯,其实,是的……”
幸一坦然承认。
“这只是我的擅自揣测。或许,店主的意思是想让您‘通过恶行,更了解善行’?”
“!”
(原来,菊管事是为了提点我才讲了过去那些事……)
“谢谢您!菊管事!”
幸一豁然开朗。
“请跟店主一样,叫我牡丹就好。请吧,店主正等着您呢。”
牡丹将幸一带到的贵宾席,正是仙缕阁给店主专门准备的观剧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