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密道出口等着他们。
沈烛从污水口钻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佝偻的老头。
他披着那件黑蓑衣，蹲在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看见两个人出来，他立刻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可算出来了。"
"怎么了？"沈烛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对。
"老铁不在地牢里？"老周问。
"不在。"沈烛说，"牢房是空的，墙上留了字，说'他们提前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坏了。"他说，"我估计今天一早，宗门就把老铁押往城南刑场了，午时行刑。"
沈烛的脑子嗡的一声。
"午时？"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过半。"老周说，"离午时，不到三刻钟。"
三刻钟，不到一个小时。
城南刑场在熄灯城的最南边，从城西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
就算跑，也得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顾野说，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从这儿到城南，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再加上进城、找刑场，根本赶不上。"
"不用进城。"老周忽然说。
两个人都看向他。
"押解队伍不走正街。"老周说，"宗门怕有人劫法场，押解犯人走的是城南的小路，绕过正街，从南门出去。那条小路中间有一座破桥，桥下是干河沟，两边都是芦苇荡——那是必经之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
"从地牢到城南刑场，走小路要经过这座破桥。从这儿到破桥，抄近道只要两刻钟。咱们在那儿等着，押解队伍必到。"
沈烛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转着。
"押解的有多少人？"
"两个添油境的修士，十几个城卫。"老周说，"老铁被铁链锁着，走在中间。"
两个添油境，十几个城卫。
沈烛和顾野对视了一眼。
"能打吗？"沈烛问。
"城卫没问题，吹箭就能麻翻。"顾野说，"两个添油境……不好说。"
"我来对付。"沈烛说，"我的灯焰过了封灯阵之后，变成了碧绿色，能吞噬死气。添油境的修士，灯里也有死气，我的灯焰应该能压制他们。"
"应该？"顾野皱眉。
"没试过。"沈烛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
老周看着两个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老铁身上铁链的钥匙。"他说，"我在城卫房里偷的。你们把人救出来之后，用这个开锁。"
沈烛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手心。
"走。"他说。
两个人跟着老周，抄近道往城南破桥赶。
老周对熄灯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带着他们钻胡同、翻墙、走下水道，绕开了所有巡逻的城卫。
两刻钟之后，三个人趴在了破桥旁边的芦苇荡里。
破桥不大，石头砌的，桥面上坑坑洼洼，桥底下是一条干了的河沟，长满了荒草。
桥的两头连着小路，左边通城里，右边通刑场。
"押解队伍从左边来。"老周指着桥的那头，"过了桥，再走一里地就是刑场。你们在桥这边等着，他们一上桥，就动手。"
"你呢？"沈烛问。
"我在桥那头放风。"老周说，"有追兵我就喊。"
他说完，佝偻着背，绕到桥那头去了。
沈烛和顾野蹲在芦苇荡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擂鼓。
他把灯焰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碧绿色的光在体内流转，暖洋洋的，比之前的淡青色有劲多了。
"来了。"顾野忽然低声说。
沈烛抬头，看见桥的那头出现了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城卫，手里拿着长矛，东张西望。
中间是老铁，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衣服破破烂烂，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腰板还挺着。
老铁的两边，各走着一个穿黑袍的修士，腰间挂着令牌，应该就是那两个添油境。
后面跟着七八个城卫，押着队尾。
"城卫八个，修士两个，加上老铁十一个。"顾野快速数着，"吹箭只有六根，不够。"
"先麻翻前面的，后面的我来。"沈烛说。
顾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吹箭搭在嘴边等着。
押解队伍上了桥。
石板桥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午前格外清晰。
老铁走在中间，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烛的心上。
就是现在。
顾野噗地吹了一口气。
细针破空而出，扎进了最前面两个城卫的脖子。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刺——"后面的城卫刚喊出半个字，第二根吹箭就到了，扎进了他的喉咙。
队伍一下子乱了。
"敌袭！"一个添油境修士大叫，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橙色的光在桥面上跳动。
可他的灯焰刚出来，就晃了一下。
因为沈烛动了。
他从芦苇荡里窜出来，碧绿色的灯焰从指尖喷涌而出，像一条绿色的蛇，直扑那个添油境修士。
橙色的灯焰和碧绿色的灯焰撞在一起，发出嗤的一声响。
橙色的灯焰像被泼了水，一下子暗了下去，碧绿色的灯焰却越烧越旺，顺着橙色的灯焰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修士的手臂。
"啊——"修士大叫，他觉得自己的灯焰在被吞噬，一点一点地，像被人从丹田里往外抽。
另一个修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想跑？"顾野从侧面冲上去，短刀直刺修士的后腰。
修士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顾野的胸口。
顾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桥栏杆上，吐出一口血。
可就在这一掌的空档，沈烛的碧绿色灯焰已经缠上了第二个修士。
两个添油境修士，灯焰都被压制住了，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扑腾着翅膀却使不出力。
"顾野！"沈烛大喊，"城卫！"
顾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短刀出鞘，冲向剩下的城卫。
城卫没了修士撑腰，就是一群凡人。
顾野的短刀上下翻飞，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三个，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扔了长矛就跑。
桥上只剩下两个被灯焰缠住的修士，和被铁链锁着的老铁。
沈烛走到老铁面前，看着他。
老铁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
可他看见沈烛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铁。"沈烛的声音也在抖，"我来接你了。"
"你……你小子……"老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真来了……"
沈烛掏出老周给的钥匙，手忙脚乱地去开铁链上的锁。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老铁晃了晃，差点摔倒，沈烛赶紧扶住他。
"走！"沈烛说，"追兵随时会来！"
他扶着老铁，顾野断后，三个人往桥那头跑。
刚跑下桥，就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追兵来了。
"快走！"老周从桥那头跑过来，"城主府的守卫来了，至少有五十个！还有一个明焰境的！"
明焰境。
沈烛的脸色变了。
明焰境比添油境高两个大境界，他的碧绿色灯焰能不能压制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往苇荡里撤！"老周说，"梅婆和柴叔在城外接应，他们放了火，城门已经乱了！"
四个人钻进芦苇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跑。老铁身体虚弱，跑不动，沈烛半扶半架着他，顾野在后面断后，老周在前面带路。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插在芦苇秆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快！就快到了！"老周喊。
前面出现了火光——城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梅婆和柴叔的火攻起效了。
城门处乱成一团，守卫都跑去救火了，没人注意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几个人。
四个人穿过混乱的城门，冲进了城外的苇荡。
一进苇荡，追兵就慢了下来——他们不熟悉地形，在芦苇丛里转来转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又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人追了，四个人才停下来，瘫倒在芦苇丛里。
老铁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烛蹲在他旁边，给他喂了点水。
"老铁，你怎么样？"
"没事……"老铁摆了摆手，"就是饿了几天，没力气。"
他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沈烛。
"小子，"他说，"你这灯……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过封灯阵的时候，吞噬了死气，就变了。"沈烛说。
老铁盯着他的指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跟你爹一样。"他说。
沈烛没有愣住。
他知道爹没死——
可他不知道爹在哪儿。
梅婆说等他到了明焰境再告诉他，可他现在才燃灯境，离明焰境还远着呢。
"我知道他没死。"沈烛说，声音有点哑，"柴叔告诉过我。可他在哪儿，梅婆不说，说要等我到明焰境。"
老铁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你等不到明焰境了。"老铁说，"有些事，你现在就得知道。"
沈烛的心提了起来。
"你爹沈守灯，"老铁说，"三十年前不是死了，是被人扣住了。扣在添油宗的地牢最深处。扣他的人，是钟长夜。"
钟长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沈烛的心里。
就是那个人，在地牢里故意放他走，给他半块玉佩，说"你爹让我给你的"。
原来那不是客套，他爹真的在钟长夜手里。
"为什么？"沈烛问，"为什么扣他？"
"因为你爹的灯。"老铁说，"你爹的灯，跟你一样，没有锁链。钟长夜需要他的灯，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铁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老铁！"沈烛赶紧扶住他。
"没事……"老铁虚弱地摆了摆手，"在牢里被折磨了几天，身子骨不行了。让我歇会儿，歇会儿再说……"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沈烛抱着老铁，坐在芦苇丛里，半天没动。
顾野和老周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风从苇荡上刮过去，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远处火光的焦糊味。
沈烛低头看着怀里的老铁，又抬头看着熄灯城的方向。
添油宗。
钟长夜。
他爹。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