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金佑振送他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一高一矮。
“钟鸣哥,你打车回去?”
“嗯,你去吧,别站这儿吹风。”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钟鸣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北郊的地址。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里,京湘的街灯一排一排往后滑过去,橙的黄的白的,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在转。
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侧脸,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偏头跟金佑振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一动。
陈文俊。
他在京湘。
他还在京湘。
钟鸣闭上眼,靠在座椅里,车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他走的时候,陈文俊是什么样子来着。
那时候陈文俊还没开公司,在一家设计事务所上班,每天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比钟鸣高半个头,走路步子很大,钟鸣有时候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翘得很高,牙齿露出来。
他做的饭不好吃,但很认真。有一次他做番茄炒蛋,把番茄切得太碎,炒出来一锅红汤。两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前面,一人端着一碗白饭,把红汤浇上去,吃了一整锅。
他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帽,钟鸣说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答应,下次还是咬。
他睡觉的时候习惯侧躺,面朝钟鸣这一边,一只手搭在钟鸣的腰上,手指轻轻扣着。
那些细节钟鸣以为自己忘了,但今天看到那个侧脸的一瞬间,全都回来了。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的事。
出租车上了高架,车速快了一些,窗外的灯光变成了一条一条连续的光线,从他脸上划过去。
钟鸣睁开眼。
他在想,陈文俊过得好不好。
那辆车看起来不便宜,他应该混得不错。他以前就说过想自己开公司,做自己的设计品牌,现在应该做到了。
他比以前成熟了,肩膀更宽了,坐姿更稳了,整个人沉下来了,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点毛躁的劲。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时间磨出来的,也许也有别的。
他是不是有过一段很难的日子。
他是不是也经历过什么。
他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钟鸣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看到了陈文俊,但陈文俊没有看到他。如果看到了呢?如果陈文俊往花坛这边扫一眼,看到了他,他会怎么样?
也许会愣住。
也许会走过来。
也许会装作不认识。
他不知道。
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打了一通电话,说了“我们分手吧”,然后就消失了。
如果他是陈文俊,他大概也不会原谅自己。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北郊那条林荫道,两边的香樟树在车灯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车子停在钟家门口,钟鸣付了钱下车。
院子里那盏门灯亮着,黄黄的一小圈光罩在石阶上。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客厅的灯也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张萍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钟烬天已经不在了,大概上楼了。
钟鸣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京湘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有几盏高楼的灯亮着。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
他想,也许他应该去找陈文俊。
也许他应该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也许他应该问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也许他应该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但他的脚钉在原地。
那些话在他喉咙里堵着,上不来。
他离开的时候那么干脆,掰断手机卡,头也不回地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现在回来了,他要拿什么脸去面对陈文俊?
他站了很久,直到客厅的门从里面拉开,张萍丽探出头来。
“钟鸣?你站外面干什么?快进来,外面凉。”
“来了。”
他抬脚走上石阶,进了屋。
张萍丽把门关上,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钟鸣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陪她看了一段节目,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那个旧号码他存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删。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冷白冷白的。
“陈文俊。”
他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还在京湘。”
“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眼角有一点点湿,他没有伸手去擦。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张萍丽关电视的声音传上来,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然后是隔壁房间的门关上。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了。
钟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去找陈文俊。
但他知道,他这一次不会再逃了。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