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老宅,晚上九点半。
钟鸣从外面回来,换了鞋走进客厅。张萍丽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钟烬天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翻页的动作很慢。
“回来了?”
“嗯,出去走了走。”
张萍丽把毛衣放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妈跟你说点事。”
钟鸣走过去坐下来,靠着沙发背。张萍丽看了钟烬天一眼,钟烬天把书合上放在扶手上,摘了老花镜。
张萍丽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
“钟鸣,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五。”
“四十五了,你看你爸,四十五的时候你都快上初中了。”
钟鸣没有说话。
张萍丽继续说。
“妈不是催你,是替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过了这么多年,身边没个人。现在回来了,以后总得有个打算。”
钟烬天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你妈的意思是,你该成家了。”
钟鸣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沉默了几秒。
“我不打算结婚。”
张萍丽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算结婚。”
钟烬天皱起了眉。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才四十五,身体好好的,工作也稳定,怎么就不结婚了?”
钟鸣偏头看了他爸一眼。
“爸,你跟妈过了大半辈子,你觉得结婚是为了什么?”
钟烬天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
“结婚就是成家,有个伴,老了有人照顾,有个孩子延续香火。”
“那如果没有感情呢?”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日子就是过日子。”
钟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想凑合。”
张萍丽放下毛衣,往他这边坐了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鸣鸣,妈知道你心里有事。当年那件事,是妈跟你爸不对,我们不该逼你。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钟鸣抬起头看她。
“妈,我没有不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因为我不想再让一个无辜的人走进一段我没办法全心投入的关系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钟烬天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
钟鸣没有回答。
张萍丽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线头。
“鸣鸣,妈承认,当年是我们错了。我们思想老,想不开,用死逼你,把你赶走了十四年。这十四年妈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有一层水光。
“但你不能因为那一段,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钟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妈,我没搭进去。我这些年在洛杉矶过得挺好的,有自己的工作室,有朋友,有生活。”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挺好。”
钟烬天把书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没有看进去。
“你老了怎么办?”
“老了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我攒了钱,有保险,以后住养老社区也行,请人照顾也行。我不需要为了老了有人端水就找个人结婚。”
钟烬天把书合上,放在扶手上,站起来。
“你大了,我说不过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他转身上了楼,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楼梯踩得咯吱响。
张萍丽坐在沙发上,看着钟鸣,叹了口气。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着急。他前阵子还托人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
“妈,别打听了。”
“你真的不想?”
“不想。”
张萍丽沉默了一会儿,把毛衣拿起来继续织。
“那你总得有个伴吧,不说结婚,有个伴也好。”
钟鸣靠在沙发里,没有接话。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楼下看到的那个侧脸,想起那辆开走的车,想起那个笑。
他想说他心里有一个位置,一直留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占满了,他没办法再塞进任何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来。
“妈,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张萍丽点了点头,低头织着毛衣,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
钟鸣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刚才握了太久杯子泛着微微的白。
他不想结婚。
不是因为恨他父母,也不是因为过不去那道坎。
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他一直没能忘。就算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他还是忘不了。
他没有办法带着另一个人的脸去过日子。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旧号码。
他没有拨。
但他也没有删。
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楼下的客厅里,张萍丽还在织毛衣,针线碰撞的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很小,很轻。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