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陈情到秦国伟家的时候,老法医正在收拾书房。书架上的书被搬下来一半,堆在地上,摞成几摞。柜子里的弹头样本也搬出来了一部分,用报纸包着,放在桌上。秦国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在翻。他听到敲门声,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开了门。看到陈情,点了点头。
“进来。”
陈情走进去。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显像管电视关着。沙发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秦国伟走回书房,继续蹲在地上。陈情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老法医。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蹲在地上翻书的样子,像是在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秦老。你在收拾?”
“嗯。该收拾了。退休手续办下来了。下周离职。”
陈情站在门口。他沉默了两秒。
“你要走?”
“不走。还住这儿。就是把办公室的东西搬回来。书。样本。弹头。几十年了。堆了一屋子。该整理了。”
秦国伟把一本书放进纸箱。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看着陈情。
“U盘的事。我听说了。宋平承认了杀他哥哥。”
“对。他承认了。”
“门打开了?”
“打开了。”
秦国伟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小区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开了。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很久。
“陈情。我今天去了一趟文昌中学。”
陈情看着他。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林静。”
陈情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站在窗边。背微驼着。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他没有回头。
“我今天下午去了学校。站在操场上。学生正在上课间操。林静站在队伍里。她穿着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她跟着口令做操。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和以前一样。和她妹妹以前一样。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看了十几分钟。”
“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每年都来。她不知道我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她。看了五年。”
陈情走到书房里。他站在秦国伟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梧桐树上。照在院子里。暖的。
“秦老。你为什么每年都去?”
秦国伟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因为林枫。”
“他让你去的?”
“没有。他没有说。但他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我的时候。他说。老秦。替我看着静静和雅雅。还有。崔老那边。替我照顾。我说好。他走了。过了一周。他死了。我坐在家里。看着电视。我什么都没有做。后来我去了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我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两个女孩。我想。林枫说。替他看着静静和雅雅。我看了。我每年都看。我看了五年。”
“你看到她们什么?”
“我看到她们长大。我看到雅雅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会写周记的少女。我看到静静从一个不说话的孩子长成一个还在不说话的人。我看到雅雅笑。我看到静静不笑。我看到雅雅跑步。我看到静静走路。我看到她们穿着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我看到她们站在领奖台上。我看到她们并排走。我看到她们。我看着她们。”
秦国伟的声音变低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
“林雅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我在看电视。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文昌中学。高三女生坠楼。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的手在抖。我没有去。我不敢去。我怕。我怕郑权。我怕郑重。我怕所有人知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了一整天。”
“秦老。你不是不敢去。你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林枫查完的人。你等了五年。你等到了我。”
秦国伟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是那张1998年的合影。四个人站在公园门口。林枫。秦国伟。崔道远。宋平。还有一个人。李建国。五个人。五条线。二十年后。一个死了。一个在档案室里保存证据。一个在北京用一只眼睛看弹头。一个在城西抱着膝盖发抖。一个在加拿大开着科技公司。五个人。五条线。所有的线都连着。连到同一个人身上。宋建国。宋平的哥哥。李建国的哥哥。宋远是他给的名字。宋远是他上的户口。宋远是他找的人家。那个人。就是“他”。但“他”已经死了。2008年。心脏病。死在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宋平接替了他。
秦国伟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靖海港走私案。结案。留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二十年后再聚。是林枫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二十年后再聚。林枫没有等到二十年。”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陈情。你说周海东回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了。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对。”
“还有那枚弹壳。林静手里的那枚。她给了崔老。崔老看了。他跟我说。弹壳是真的。弹头是真的。比对结论是真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林枫没有留假的。他留了真的。他把真的东西留给真的朋友。他信了。他信了一辈子。”
陈情站在书房里。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回桌上。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书。很厚的。深蓝色的封面。他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的名字。是林枫的。1998年。送给秦国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站在书架旁边。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每一本。都是林枫送他的。每一本。他都看过。每一本。他都记得林枫在扉页上写了什么。
“陈情。林枫给我留了一句话。在他死前一周。他把弹头交给我的时候。他说。老秦。替我看着静静和雅雅。还有。崔老那边。替我照顾。我说好。他走了。过了一周。他死了。我坐在家里。看着电视。我什么都没有做。后来我去了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我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两个女孩。我想。林枫说。替他看着静静和雅雅。我看了。我每年都看。我看了五年。我看了雅雅长大。我看了静静不说话。我看着她们。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们。我以为我在看着她们。但林雅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我看着电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
“陈情。你知道什么叫看着吗?看着不是保护。看着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她笑。你看她跑。你看她站在领奖台上。你看她跟她姐姐并排走。你看她穿着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你看她长成她爸的样子。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你只能看。”
陈情站在书房里。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站在书架旁边。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站在那里。像是扛着什么东西。扛了五年。终于扛不动了。
“秦老。林静知道吗?她知道你每年都去吗?”
秦国伟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每年都来。她不知道我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她。看了五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我不配。我答应了她爸。替他看着她和雅雅。但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雅雅长大。我看着雅雅死。我看着静静不说话。我看着静静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等了二十八天。我什么都没做。”
陈情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秦国伟。他想起林静。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说“她让我等她”。她等到第八分钟。听见了那声闷响。然后她走下去。蹲在妹妹旁边。掰开她的手指。看到那枚纽扣。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二十八天。她等到陈情来。等到真相开口。等到春天。而秦国伟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看了五年。他看到了林静长大。看到了林雅长大。看到了林雅死。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保存了弹头。等了五年。等到了陈情。
“秦老。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保存了弹头。你等了五年。你等到了我。你把林枫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我。你做了你能做的事。”
秦国伟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他走回窗边。他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梧桐树上。照在院子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着陈情。
“陈情。你去见林静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告诉她。她爸让我替他看着她和雅雅。我看了。我每年都看。我看了五年。我看她长大了。我看她穿上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我看她站在操场上。做课间操。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我看了。我看到了。替我告诉她。她很好。她妹妹也很好。”
陈情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她的。”
陈情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站在窗边。背微驼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不动。但活着。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单元门。站在台阶上。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
“林静。秦国伟让我带一句话。他每年都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你和雅雅。看了五年。他看到了你长大。看到了你穿上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看到了你做课间操。每一个动作都到位。他说你很好。雅雅也很好。”
过了半分钟。林静回复了。
“我知道。”
陈情看着那两个字。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想起林静说过的话。她坐在楼梯间里。等到第八分钟。听见了那声闷响。她走下楼。蹲在妹妹旁边。掰开她的手指。看到那枚纽扣。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二十八天。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秦国伟在操场上。她知道他每年都来。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和雅雅。她没有说。因为她也在等。等一个能替她爸查完的人。等一个能把她爸留下的东西交给的人。等一个姓陈的警察。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老小区的楼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他想起秦国伟说的话。看着不是保护。看着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四岁。他手机里她的照片是三个月前的。他答应她周末去海边。推了三次。他也在看着。远远地看着。看她的照片。看她的微信。看她发的表情包。看她的朋友圈。他也在看着。但他没有在。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回家。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过了半分钟。女儿回复了。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我要吃红烧肉。”
“好。”
“你上次说去海边。推到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不推。”
过了几秒。女儿回复了一个笑脸。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
他开到家楼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自家窗户。灯亮着。他推开车门。他上了楼。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她抬起头。看到他。她的眼睛很亮。
“爸。你真回来了。”
“嗯。”
“你真的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那走吧。厨房在那边。”
陈情跟着女儿往厨房走。他站在灶台前面。女儿站在旁边。她打开冰箱。拿出肉。拿出葱。拿出姜。她一样一样地摆在灶台上。她看着他。
“爸。你先切肉。”
“好。”
他拿起刀。刀很沉。他切了下去。切得很慢。很厚。女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一下。很轻。陈情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