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湾口巡弋,杀机移途
午后的天光被山间经久不散的浮尘层层滤过,褪尽了盛夏日光原本的炽烈,化作一片厚重昏黄的漫射光晕,沉沉覆压在北断崖残破的山脊之上。山腰对峙的张力依旧悬而未决,间断的冷枪自崖侧岩缝之中零星迸发,弹头撞在裸露的青灰岩面上,炸起一簇簇细碎飞溅的石屑,逼得莱德所率的圣座会小队牢牢蜷伏在断岩与枯木构筑的掩体之后,半步也不敢向上推进。
不再有密集的交火轰鸣,没有冲锋的呐喊,可这片山林里的紧绷感,却比任何一场正面血战都要窒息。两方隔着八百余米起伏的山坡遥遥牵制,每一阵风掠过灌木丛的簌簌响动,都足以让掩体后的士兵下意识攥紧步枪,指尖扣在扳机护圈上,神经绷到濒临断裂。
远海方向,数艘浅吃水侦察快艇缓缓脱离主力舰队庞大的钢铁阵列。低矮的艇体切开起伏翻涌的浪头,白色的尾浪在艇身后方短暂铺开,随即被汹涌的海潮揉碎消散。船队沿着北断崖海岸线自南向北缓慢巡弋,艇首架设的高倍率光学观测设备一刻不停地扫过滩头乱石、岩壁缝隙、山体凹陷,以及每一处向内收拢的隐秘小湾。柴油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顺着海风跨越数公里海面,随浪涛起落忽强忽弱,断断续续飘向岸边山地。艇上观测员伏在仪器之后,目光锐利如鹰,一寸寸甄别礁石阴影下所有细微异动,他们收到的指令直白而严苛:彻查整片沿岸所有具备停泊条件的港湾,掘出幽戮佣兵团藏匿于此的撤离舟艇,掐断对手唯一的海路退路。
月牙湾静卧在北断崖最北端,入口被一列犬牙交错的巨型礁石群环抱遮挡。林立的礁石常年经受海浪冲刷侵蚀,岩面覆满暗绿色海藻与滑腻贝类,涨潮之时,浪涛会涌入湾内,退潮之后,大片暗礁便裸露出来,纵横交错的水下暗礁如同埋在海面之下的荆棘罗网,大型舰船根本无法驶入,唯有小型刚性快艇,能借着涨潮窗口期,沿着礁石之间狭窄曲折的水道潜行进入湾内。整片港湾藏在山体的阴影之下,从远海望去,只会看见连绵不绝的崖壁与乱石,极难一眼识破这处天然的隐蔽停泊点。
此刻湾内的岩缝之间,三艘刚性冲锋舟静静掩藏在多层加厚防水帆布之下,帆布外层涂抹了与岩石接近的灰褐伪装涂料,边角用石块牢牢压死,只留极小的缝隙供空气流通。舟艇引擎、油管与导航设备都已经完成反复检修,分装密封的燃油桶整齐码放在内侧深邃岩穴,每一处接口都做了防水防锈处理,哪怕被海水长时间溅打,也不会出现渗漏故障。两名值守的队员半伏在礁石后方,身上披着枯枝编织的伪装披衫,视线交替盯住湾口海面与后方通往山腰的林间小径,耳机里持续接收着岩洞传来的有线密讯,全程保持静默,不开启任何无线电信号,连饮水、换岗的动作都放至最轻,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暴露这片最后的撤离港湾。
海面之上,侦察快艇编队依旧沿着海岸线缓缓推进。为首快艇的观测员不断调整观测镜焦距,逐段扫描沿岸地形,冰冷的声音透过艇内通讯器响起:“南段滩头排查完毕,未见舟艇踪迹,无人员活动痕迹,继续向北推进,重点核查山体凹湾。”
快艇指挥官站在艇舷边,海风掀起他的作战外套,目光望向前方连绵的断崖轮廓。“北断崖山体崩裂之后,可供隐蔽的岩湾不少,对方若是打算撤离,必然会挑选暗礁丛生、大船无法靠近的水域。提高警惕,留意礁石缝隙,帆布伪装、人工堆砌石块这类痕迹,都不能放过。一旦发现可疑目标,立刻上报旗舰,不要贸然抵近登陆,提防伏击。”
数艘快艇分散开来,拉开间距,并行向前搜索,将沿岸水域一点点筛检。引擎搅动海水的声响越来越近,向着月牙湾的方向逼近。
山腰的对峙阵地上,莱德靠在冰冷粗糙的断岩背面,左臂的绷带已经再次被渗出的血水浸透,黏腻的血痂粘住破损皮肉,每一次轻微挪动,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胛。他抬眼望向远处海面,隐约看见几个低矮的黑色轮廓在浪涛之间移动,那是舰队派出的侦察快艇。心底的猜想一点点落地,圣座会高层已经开始预判对方的撤离意图,着手搜寻沿岸所有潜在的出海通道。
身侧的通讯兵蜷缩在掩体死角,反复调试便携通讯器,电磁干扰依旧顽固,信号断断续续,只能勉强传递简短报文。“长官,旗舰传来指令,停止步兵强攻试探,就地固守牵制,等待侦察船队传回港湾排查情报,一旦找到藏匿舟艇,舰队主炮会随时进行覆盖打击。”
莱德缓缓闭上眼,又重新睁开,眼底曾经被教义点燃的狂热,在连日血战与无休止的伤亡之中,一点点消磨殆尽。他转头看向身侧疲惫不堪的士兵,不少人衣衫破损,脸上蒙着尘土,弹药存量捉襟见肘,负伤的人只能简单包扎硬扛。他们长途渡海而来,奔赴这片荒芜山崖,所期盼的净土依旧虚无缥缈,而死亡却时时刻刻盘旋在身边。
“传令全队,就地保持警戒,不要主动暴露位置。”莱德低声吩咐,“分出两人持续监视北侧山林,留意通往月牙湾的林间小路,一旦发现大规模人员物资转移,立刻上报。”
山林深处,幽灵依旧借着灌木与乱石的掩护,缓慢横向挪移位置。腐殖土潮湿松软,他压低重心,四肢交替匍匐,每一次挪动都要先确认四周没有风吹草动,避开所有无遮蔽的开阔坡面。他放弃了岩洞入口的伏击点位,将目标锁定在月牙湾的撤离通路。方才在潜伏点听见的搬运物资、人员调度的动静,已经让他笃定,幽戮的核心队伍正在筹备撤离,秦关必然会亲临港湾统筹登船事宜。
比起岩洞层层叠叠的暗哨与预警陷阱,通往月牙湾的林间小道地形复杂,林木交错,视野断续,人员转移时秩序难免出现短暂混乱,正是最容易出现刺杀机会的地方。幽灵手中的特制短狙被伪装布包裹,弹药静置于胸前的防水弹袋,他收敛气息,心跳压至最低,如同一只蛰伏追踪猎物的猛兽,顺着林间阴影,一点点向湾口方向靠近。沿途他十分谨慎,刻意避开地面布设的绊索预警陷阱,早年无数次潜行刺杀的经验,让他能从草木倒伏、石块摆放的细微差别之中,分辨出人工布设的警戒机关。
岩洞之内,撤离筹备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持续推进。
医疗区的空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盐水、血污与岩石潮气混杂的刺鼻气味。郎中带着两名轻伤队员持续处理伤员,落石造成的挫裂伤口沾满泥沙,清创过程痛苦难熬,麻醉药剂早已耗尽,只能依靠煮沸冷却的盐水冲洗创面。重伤者躺在简易木质担架之上,胸腔内出血、颅脑挫伤的伤者呼吸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息,仅剩不多的急救药品被优先供给他们,可药物储备已经抵达红线,再多拖延,感染与内出血随时会夺走性命。
郎中走到秦关身侧,压低嗓音,眉宇间满是忧虑:“重伤员经不起海上舟艇颠簸,浪涛摇晃极易撕裂创口,海水湿气会加速创面感染。但固守岩洞,一旦圣座会找到月牙湾,或是山体再次发生垮塌,所有人都无路可退。”
秦关静静看向担架上痛苦挣扎的伤员,目光沉凝。“撤离之时,将重伤员安置在舟艇最内侧,四周垫满减震软垫,安排医护全程贴身看护,最大限度减轻颠簸震荡。两害相权,冒险渡海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只会坐以待毙。”
难民避难区之内,人群的情绪在不安与期盼之间反复摇摆。队员维持秩序,分批向众人讲解登船次序、舟艇之上的避险守则,安抚恐慌情绪。那名抱着小女孩的老妇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小姑娘怯生生地埋在老人肩头,时不时抬眼望向岩洞幽暗的通道,眼底盛满对未知海路的恐惧。老妇人轻轻抚过女孩枯黄的头发,低声呢喃,一遍一遍祈求能够平安离开这片炼狱。
后勤队员穿梭不停,持续打包物资。净水片、压缩口粮、药品、备用电池、有线通讯器材,全部密封装入防水抗压囊袋。重型无法携带的装备逐一标记爆破点位,绝不能留给圣座会。弹药按作战人员配额分配,多余弹药一部分划拨给殿后阻击小队,剩余的就地深埋在山腹隐秘岩穴。
通讯员快步来到秦关面前,递上有线通讯传来的手抄密报:“月牙湾值守队员传回消息,侦察快艇编队正在向北巡弋,距离湾口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压低身形,关闭所有外露设备,继续保持静默隐蔽。”
秦关接过报文,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目光落在地图上月牙湾的位置。“回复湾口值守,保持绝对静默,严禁任何光源、无线电外泄。一旦侦察艇靠近湾口礁石区,立刻触发简易预警信号,全员就地隐蔽,切勿开火暴露港湾。”
通讯员记下指令,转身赶回通讯机位传递讯息。
秦关继续推演撤离方案,队伍需要分两批登舟。第一批优先转移难民、妇女、孩童与重伤员,由半数战斗人员随行护航;第二批由剩余战斗人员断后,阻击追兵,待第一批舟艇驶离近海之后,再登船撤离。最大的风险就卡在两批撤离的空档,若是在这个间隙,月牙湾被侦察快艇发现,停在湾内的舟艇毫无遮蔽,海面之上没有掩体,舰炮一轮覆盖便能将所有船只撕碎。
“给陈铮发送加密有线报文。”秦关沉声吩咐,“告知我方今夜分批撤离,目标临时中转小岛,确认岛上淡水与隐蔽营地,约定联络信号灯频率。”
远海旗舰舰桥,侦察快艇传回的实时情报不断涌入指挥台。舰队指挥官盯着屏幕上沿岸地形扫描图,指尖在控制台边缘缓缓敲击。“继续向北搜索,重点排查北侧所有凹湾。一旦找到藏匿舟艇,不要贸然登陆,立刻标记坐标,呼叫主炮锁定。若确认对方准备海路撤离,务必在他们驶离礁石掩护之前拦截。”
海面之上,侦察艇的引擎轰鸣越来越清晰,距离月牙湾的礁石屏障只剩不足两公里。湾口值守的队员趴在礁石之后,透过观测镜紧紧盯着驶来的几艘快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手指放在简易预警装置的触发绳上,屏息等待。
山腰,莱德的小队依旧困在掩体之后,进退两难。他清楚,一旦侦察船队找到月牙湾,这场围困就会迎来转折,若是舟艇被毁,幽戮的队伍便再也没有出海逃生的出路。
山林阴影之中,幽灵已经抵达月牙湾后方的林间高地。他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向下方的港湾入口,视线扫过礁石堆叠的湾口,判断舟艇潜藏的大致方位。他静静等候,只待秦关抵达港湾,人员开始集结登船的那一刻,混乱之中,便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山风卷着焦土尘土掠过山脊,海面浪涛持续拍打礁石,潮声连绵不绝。明面上,侦察快艇步步逼近月牙湾,山腰小队保持牵制;暗处,杀手潜伏在通往港湾的高地,静静等候目标现身。岩洞之内,撤离的各项预案全部敲定,担架、物资、人员次序一一排布妥当。
夜色正在缓缓酝酿,天边的日光一点点褪去温度,沉沉暮色从海平线向上蔓延。一场关乎全员生死的撤离行动,已经走到最凶险的关口,海面的搜寻、暗处的刺杀、山腰的牵制,数重杀机交织缠绕,静静等候夜潮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