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县里下来通知，全镇灭鼠。药谷由供销社统一配的，拌好的，一户半斤，按户口本发，我负责造册，一户一行，领的时候按手印。这个活儿干了三天，册子造了四十七页，一千三百多户。李秀云把册子的总数另记了一笔，她的讲法是药谷是毒的东西，发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都得有数，这东西比粮金贵，粮丢了是损失，它丢了是祸，这个分别她分得比谁都清。
发了不到十天，出事了。赵家寨赵老四家的鸡药死了一只，芦花的，正下蛋的鸡。赵老四说鸡是吃了西邻撒在界墙根的药谷死的，西邻赵老二说药谷他撒在了自家院里，一粒没出墙。两家隔着半截矮墙吵了两天，第三天赵老四提着那只死鸡来了所里，用报纸包着，进门就搁我桌上。报纸打开，鸡是硬的，腿伸得直直的，芦花的毛还是亮的。他进门就讲，你们看看，这鸡死得冤不冤。
李广田出去看的现场。界墙根我跟着去了，赵老二家院里撒药谷的地方拿柴草遮着，隔墙那边是赵老四家的鸡食槽，槽离墙不到三尺。李广田蹲在墙根看了看，问赵老四，鸡平日里散养还是圈着。赵老四说散养，满街跑。李广田又问，那天鸡是死在哪儿。赵老四说，死在他家柴堆边上。李广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这鸡要是吃了他家的药死的，它跑不回你家柴堆，药性快，走不出十几步。它死在自家柴堆边上，八成是吃了别的，谁家耗子药乱搁了，或者它自己刨着了啥。这话两头都不落好，赵老四不干，说那你查查满街谁家搁了药。李广田说，查得，一条街问下来，可鸡自己刨的东西，问不出主。
最后是这么了的：赵老二没责任，药谷在他家院里撒的，墙根的柴草是他家遮的，遮得严实；赵老四家鸡死了自认，一只鸡折两块钱，他自己认的，不是服气，是没处说理去。可李广田临走跟赵老二交代了一句，药谷别搁鸡能刨着的地方，人知道那是药，鸡不知道。赵老二点头，转头把药谷起出来，装进了铁皮桶，桶盖上压了半块砖。我记这一段的时候，赵老四蹲在门槛上没起来，烟抽了一锅又一锅，锅锅都是他自己带的烟叶，呛得我眼睛酸。
回所的路上李广田跟我算了一笔账。一只鸡两块钱，听着小，可鸡是活的存折，一天一个蛋，一年三百个蛋，三百个蛋换两块钱，这账赵老四大概不是算不来，是不甘心。不甘心的账最难调，理给足了，气还得他自己咽。李广田说，咱们的笔录只管两块钱那一段，前头三百个蛋，归他自己慢慢想。这话说得实在，实在的话都短。有时候我想，卷宗上结案那一行，就是给不甘心画个句号，句号画上了，人心里的逗号还得自己搁。
句号好画，逗号难搁。
那只芦花鸡的事完了。
药谷的账没完。腊月里收药谷，李秀云拿着册子跟我挨村走，发出去一千三百多户，收回来八百多户交了余药，其余的说是用完了。用没用完，纸上只好信。有一户老人把剩下的药谷装在罐头瓶里，搁在窗台上，说留着开春再撒，李秀云站那儿给他讲了一刻钟，讲得老人把瓶子递出来了，才走。出门她跟我说，数这个东西，得盯着人到跟前才算数，册子上的数是死的。她那本蓝皮簿子第三本，这一段记了小半本。反正跟她走这一趟，我知道了账房先生为啥都长寿，一天到晚操心，操的全是别人的心，操心的人饿得快，老韩说她一顿能吃俩馍。
那只鸡的两块钱，赵老四后来挣回来了。开春他把院里改成了兔窝，养了六只兔子，年底卖了十一块。他来供销社扯布的时候碰上我，特意说了这事，说兔子不掉链子，不吃药谷。我说，兔子得防狗。他说，狗我有数。反正那年冬天以后，赵家寨的鸡没再死过第二只，灭鼠倒是真见了效，粮站的耗子少了，仓库保管员老纪说，粮堆上的爪印都没了，头一回见。他还说省下的粮折成数报上去了，报的时候特意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多亏灭鼠。李广田看了备注直乐，说这五个字值那两块钱。
老纪后来专门来所里道谢，拎了两升新米，米是粮站的，他自作主张。李广田让折了价，八毛，记进慰问项。老纪端着所里的搪瓷缸喝水，喝一口讲一段，说耗子少了，账上好看了，他年终奖都多评了半级。这话大概有水分，反正粮站那年确实清静。他卷烟拿火柴点上，抽了半锅，把烟锅在炉子上磕了磕。米搁下了，他非讲不能白谢，李广田讲那你明年少评半级再送来，两个人都乐了，乐完各干各的。粮堆上的爪印没了，人心里那点防备也松了，过秤的时候，老纪连秤花都懒得盯了。防耗子和防人大概是一个理，防是防不完的，少喂它一点，它就少来一点。
开春见效。
鼠药这件事在卷上就一页纸，问的话两份，现场的话五行。可它前后的闲账，李秀云记了一本，我记了半本。纸上的东西是这样，一行字顶一阵子，可那一阵子前前后后的日子，只有记的人才落得起。死一只鸡，折两块钱，这两块钱的理在哪儿，赵老四蹲在所里说了半天，我一个字没落，可我全记得。有时候我想，纸记的和心记的，加在一块儿才算全账。这个说法没人教我，是那天的鸡教我的。鸡不知道药是啥，人不知道账是啥，账知道就行。说不上来这话是谁的道理，反正那年冬天，赵家寨的鸡和耗子，都信了。信了这个字用得糙，可我想不出更准的。药谷收完那年，供销社的药谷存货清了底，账页合上，铁皮桶还给了村里，桶上压砖的那半块砖，不知道让谁家挪去垫了鸡食槽，槽边干干净净，一只鸡也没再出事，鸡食槽边上的日子，比纸上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