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静得能听见骨粉滑落的窸窣声。谢翠雪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掌心贴在地面,火辣辣的痛还没散尽。她咬着牙没出声,可指尖微微发抖,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滴在碎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萧宇焕站在她身前半步,左手按在剑匣上,黑甲已从手背退到手腕,皮肤下那道龙鳞纹路还在隐隐跳动。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别试了。”
谢翠雪没应,手指却慢慢蜷起,离开了地面。她知道再碰下去,不只是疼的事。上一次推演时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压在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萧衍坐在角落,两条小腿悬空晃着,脚尖刚够着地。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草蚱蜢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骨门。门缝里的红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东西在呼吸。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的歌,不是一个人唱的。”
谢翠雪抬眼看他。
“是两个人。”萧衍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一个高,一个低。现在……没了。”
萧宇焕皱眉:“你还听见了?”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只有光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浮起点点微芒。
起初只是几粒,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星子,接着越来越多,聚成一条细线,缓缓升腾,指向骨门的方向。光不亮,也不暖,可在这死寂的石室里,它动得那样稳,像是知道他们在看。
萧衍第一个站起身,小步往前走了两步。
“别动。”萧宇焕伸手拦住他。
光停住了,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在等。
谢翠雪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她盯着那条光带,掌心的灼痛竟随着光芒的浮现稍稍退了些。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你还要用能力?”萧宇焕回头看她。
“不是我。”她说,“是它找上来。”
光带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
萧宇焕沉默片刻,终于松开剑匣,转过身去:“我走前面。”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在骨粉上,没有发出声音。谢翠雪抱起萧衍,将他背在背上。孩子很轻,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温温的。
他们一步步靠近骨门。地面的碎骨越来越多,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枯枝上,随时会惊动什么。可那红光依旧在闪,门缝后的动静却没有加剧,反倒安静了下来。
三步。
两步。
光带突然稳定,照出门前的一小片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佝偻,瘦小,拄着一根骨杖。右腿明显不对,由一段段灰白骨节拼接而成,关节处泛着陈旧的油光。她背对着三人,一动不动。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满脸皱纹,皮肤干枯如树皮,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是井底的水,照得见人影。
“丫头。”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不颤,“我等你们很久了。”
谢翠雪猛地攥紧了背上的萧衍。
这声音她认得。
冷宫五年,每日天不亮,就会有个老嬷嬷提着食盒进来。食盒里是黑糊糊的药,她每次都乖乖喝下。老嬷嬷从不说话,只在临走时轻轻拍一下她的肩。有一次她发烧说胡话,老嬷嬷蹲在床边,用凉布给她擦脸,嘴里哼着一首调子古怪的童谣。
就是萧衍刚才听见的那首。
“你是……扫地的婆婆?”谢翠雪声音有些哑。
老人没答,只将骨杖往地上一顿。刹那间,地面的骨粉自动聚拢,排列成一道符文——弯折的线条,中间一点圆,和她掌心曾浮现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掌心的灼痛瞬间消了大半。
谢翠雪倒抽一口冷气。
萧宇焕一步跨到她身前,左手黑甲瞬间覆满整只手掌,五指成爪,直指老人咽喉:“你是谁?”
老人没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是守这儿的人。”她说,“也是给你娘收尸的人。”
谢翠雪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你娘没死在火里。”老人看着她,眼神平静,“她是自己把骨源抽出来,换给了你。火是假的,骨头烧焦的味道,是我撒的香。”
谢翠雪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她走之前,让我答应三件事。”老人缓缓道,“第一,护你活到觉醒;第二,不让你知道真相;第三,等你回来。”
“可我已经疯了五年。”谢翠雪终于挤出一句。
“疯子才能看见真相。”老人低声说,“丫头,你不记得了,可你每天喝的药里,掺的是我的骨灰。我不求你信我,只求你往前走。”
萧宇焕没收回手,可黑甲的光泽暗了几分。
“为什么等我们?”他问。
老人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左臂的布条上:“因为你扛得住反噬。每月十五,血镇不住的时候,你会梦见自己被钉在祭坛上,对吧?”
萧宇焕瞳孔一缩。
“你也听得见。”她又看向萧衍。
孩子从谢翠雪背后探出头,小声问:“听见什么?”
“骨魂说话。”老人说,“它们叫你‘钥匙’,是不是?”
萧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这才将目光落回谢翠雪身上:“禁忌之骨就在门后深处。它不是宝物,是牢笼。一百年前,有人把它封进去,也把自己关了进去。我守这儿几十年,就为等你们三个一起走进来。”
“为什么是我们三个?”谢翠雪问。
“因为缺一个都不行。”老人说,“一个能唤醒骨中意志,一个能扛住神骨反噬,一个能听懂骨魂言语。你们是命定要破这个局的人。”
石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红光在门缝后跳动,映在老人脸上,照出她右腿义肢的轮廓。每走一步,骨节摩擦,留下淡淡的骨粉痕迹。
“你要我们信你。”萧宇焕终于开口,“可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走到这儿了。回头,路塌了;往前,未必是生,但至少有光。”
她举起骨杖,指向门后幽深的通道。那条光带顺着杖尖延伸,钻进门缝,照亮了一小段向下的阶梯。
“我带你们进去。”她说,“走到我该停的地方。”
谢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痕还在,可不再灼烧。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骨哨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袖中,温温的,不像从前那样刺人。
“姐姐……”萧衍小声唤她,“我想跟着光走。”
她没回答,只是将孩子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
萧宇焕盯着老人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收回左手。黑甲退去,皮肤恢复如常,可他的手仍搭在剑匣上,没松开。
“你走在前面。”他说。
老人点点头,转身面向骨门。她拄着杖,右腿的义肢发出轻微的“咔”声,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跨过门槛。
光带随之延伸。
谢翠雪跟上,脚步很轻。萧宇焕断后,目光扫过石室最后一圈,确认没有异动,才抬脚踏入通道。
阶梯向下,窄而陡,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摸上去湿冷黏腻。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落下,骨粉从她义肢的缝隙中簌簌洒出,在光带下泛着微弱的白。
“还有多远?”萧宇焕问。
“不远。”老人说,“到我说不出话的地方,就到了。”
“你说不出话的地方?”谢翠雪问。
“守秘人的尽头。”老人没回头,“我只能送到这儿。”
萧衍伏在谢翠雪背上,忽然小声说:“婆婆……你的光,和我娘亲唱的歌,是一样的。”
老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娘亲?”她问。
“嗯。”孩子说,“她也这样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说,她的腿是别人给的。”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骨杖,继续前行。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愈发沉闷。谢翠雪掌心的余热又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在底下蠢蠢欲动。她没说,只是把脸侧过去,让冷风擦过额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带忽然变宽,照出一个岔口。
老人停下。
“左边。”她说,“一直走,就能看见它。”
“禁忌之骨?”萧宇焕问。
“不。”老人摇头,“是它关着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三人。脸上皱纹深深,眼神却亮得惊人。
“丫头。”她看着谢翠雪,“你娘留给你的,不只是命。还有句话,我一直没敢说。”
“什么话?”
“她说——”老人声音低下去,“‘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但若你听见骨哨响,就往前走,别回头。’”
谢翠雪心头一震。
袖中的骨哨碎片,忽然变得滚烫。
老人抬起骨杖,指向左边通道。光带随之转移,稳稳照亮前方的路。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她说。
萧宇焕上前一步:“你呢?”
“我得留下。”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守门的人,不能出去。”
谢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老人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回黑暗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右腿留下的骨粉痕迹,在微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无声的路标。
三人站在岔口。
左边通道幽深,光带静静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谢翠雪抱紧了背上的萧衍。
“走吗?”孩子小声问。
她没答,只是抬起脚,踏进了左边的通道。
萧宇焕紧跟其后。
光在前头,一寸一寸,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