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夜里，沈大爷巡到东头，回来在门房桌上给我压了张字条。字条是裁好的表格纸，铅笔字，他写的是：东桥洞有铺盖，人不识。底下画了个手电的道道。他画东西比写字利索，一道长线，线头上叉三下。我第二天一早把字条给了李广田，李广田看完说，走，去看看。
东桥洞是灌溉渠过公路那个涵洞，平时没什么人走。到那儿一看，涵洞最里头果然有一卷铺盖，破棉絮的，人蜷在里头，只露一头花白的头发。李广田喊了两声，人不动。他让我看着道，自己蹲下去扒开棉絮，是个老头，脸上灰扑扑的，摸了摸鼻子底下。
还有气。
李广田交代别动他，先弄热乎的。我把车支了，跑回镇上，先到所里拿了值班室的暖壶，又到街口买了四个包子。来回二十多分钟，包子到手还温着，热气把纸袋洇出一小片油印。
老头缓过来以后问话。他姓徐，徐家窑的，五保户，七十一。问他咋来的，他说不知道，出门的时候想赶集，走着走着天黑了，就钻了洞。问他冷不冷，他答洞里挡风，比屋里暖和。这话把李广田说乐了。徐家窑的干部晌午来了，是村会计，一进门就说，徐大爷又走了，找了他两天，他还真能走，三十里地。原来这老头已经不是头一回走了，秋天走过一回，让人在河堤上截回来的。村会计说村里给他腾了头排的新屋，他不待，偏守着老屋，老屋后墙裂了缝，冬天灌风。窗纸是新糊的，塑料布钉了一层，可后墙那条缝，风打那儿过，白天呜呜的响。
一页。
按说这不是案子，走失又寻回，记一页就完了。可李广田多问了几句。他问村会计，老屋的裂缝报过没有。村会计说报过，秋天就报了，材料递上去了，批没批不知道。李广田说，那回去催一催，五保户的屋，冬天不能再等。又问，看护是谁。村会计说，邻居老两口捎带着看，一个月两块钱的补贴，补贴也是村里出的。李广田说，两块钱看不住三十里的腿。他让我记下来，说，往后人再走失，先别怪人，先查他屋里。这一页我记了，徐老头的名，徐家窑，走失两天，寻回，屋里后墙裂缝未修，看护补贴两元。一行行的，搁在别人眼里是流水账，搁在李广田眼里是账的账。
老头当天被村会计接回去了。走之前他把那卷铺盖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不肯扔。他说这铺盖跟了他十一年。我看见铺盖上缝着一块补丁，蓝布的，针脚密。村里人说他一辈子没成家，这铺盖是他娘给他缝的。这话真假不知道，反正他抱着那卷铺盖上车的样子，跟抱着个热乎东西一样。
村会计走的时候李广田送到大门口，交代了两句，一句是屋里的话，一句是屋外的话。屋里的话是炕得烧热，煤烟的警告年年讲，年年有人不当回事，煤油灯别挨着帐子，火柴划完得吹透了再撂，老韩那辈人睡热炕睡出来的命，不听劝。屋外的话是老头要是再走，别追，先往两个地方找，一个是集上，一个是河边，老人认旧地方，跟认人一样。这两句我记在了值班记录的页边上，后来真用上过一回，那是后话。这些话大概都是李广田年轻时候攒下的，攒了几十年，掏出来句句有分量。有时候我想，李广田这些话值钱，可它们上不了卷，卷只收已经发生的事，不收还没发生的。没发生的那些，就先记在人心里，记着记着，有的就发生了，发生的时候，有人接得住。铺盖卷得方正，四个角对得齐齐的，一看就是常卷的人。常卷铺盖的人，心里多半有个要回去的地方。
过了些日子我顺路去了一趟徐家窑，不为公事，是给村里送预防煤烟的通知。顺脚看了看老屋，后墙的裂缝让泥重新抹过了，糊了一层麦秸泥，新茬。窗上钉了双层塑料布，塑料布的边拿小砖头压着，压了一圈。邻居老太太在门口择菜，说村长开春就派人来修，徐老头这回不走了，新屋让他住，他也不去，说老屋的炕他睡热了。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笑了，说，人老了就跟猫一样。
认窝。
她还说徐老头现在白天拄着棍沿街走，走到村口就回来，不再往远处去了，大概是那天吓着了。
正月初五，村会计来所里盖章，顺嘴提了徐老头，说老头年三十让人接到了村部吃的年夜饭，一碗饺子两个白馍，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回来一路乐。初二他自己煮了顿红薯粥，让邻居老太太尝了，老太太讲比她熬得稠。有时候我想，五保户的年，也就大几十个这样的碎事撑着，每件都不上纸，可少一件都过不圆。李广田后来把徐老头那页抄了一份，夹进了镇里的民政底册，他说，纸多走一趟，人就少跑一趟。这话他说得平，可我记住了，镇里民政底册那一摞，从此我心里有了一本对账的底。
纸多走一趟。
腊月二十六，徐老头让邻居捎来一篮子红薯，说是自家窖的，给派出所的同志。篮子里搁了俩，其余二十来个，个头不大，红皮。李广田让折价，没法折，就记在了账外，老韩把红薯蒸了，一人分一个。分到沈大爷那份，我给送到门房，他接过红薯，冲我比了个手电道道的动作，又画了张字条给我：桥洞，铺盖，看到了。底下那个叉，这回画的是个勾。
那本卷我订的时候想，这一卷从头到尾没受害人，没责任人，连个纠纷都没有，就一个老头，一卷铺盖，三十里地。可它也在柜子里站着，跟那些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卷站一排。纸不挑事大事小，来了就收。收完了它就在那儿，后墙的裂缝抹没抹，铺盖换没换，纸不知道，得有人记着。那个有人，那年是我。反正我那年的纸边本子上，徐老头这条后头添过一行，开春，墙修了。字是我去看那天顺手记的，没给任何人看过，可它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