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来了个外乡老头,五十多岁,背个褡裢,进门先给沈大爷递了个字条,字条上写:找周同志,登记个事。沈大爷看了,冲我屋里喊,喊不动,进来拍我桌子。老头的褡裢里装着两个窝头、一双布鞋,鞋是新的,千层底,没上过脚。
他姓冯,平川那边的,来寻他兄弟。他兄弟叫冯守业,七九年出门学木匠,跟着一个匠人班走的,说是去南边,头两年捎过两封信,信封上的邮戳一个都没记清楚,后来就断了。爹娘等了十来年,前后脚没了,临了留话,让找找。他这回是跟着拉煤的车来的,听说这边有工地的木工活,寻思同行打听同行,兴许有人认得。
我问一句记一句。冯守业,属什么他说了,我没记住属相的干支,记了岁数,出来那年二十。手艺,小炉匠出身改的木匠,会打嫁妆,也会做风箱。左手上有个记号,虎口那儿一片烫疤,十六岁让烙铁烫的。写到烫疤的时候老头把自家左手伸出来给我看,兄弟俩的手长得一样,虎口一个位置,他的疤小些。他说,这是他娘的烙铁,那会儿烧火烫的,哥俩前后脚。这个疤我记了两遍,抄完念给他听,他点头,眼圈红了,没落泪,就是红了。红了一小会儿,他自己拿袖子按了按,接着跟我说话,声音跟先前一样大。
登记了协查函。函是打到南边几个市县的,我写函的时候把烫疤写进了正文,跟名字挨着。李广田看了函的底稿,说,名字会改,疤改不了,你这行写得值。函发了三份,一份南边,一份地区劳务站,一份留档。老头在招待所住了三宿,白天去砖厂和工地挨着问,问木工班要过人不。第三天傍晚回所里,跟我说,问着了一个,说七九年确有个平川来的木匠班,在南边干了一年,散了伙,人各奔各的,往后的事没人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那双布鞋。他兄弟的脚,他记得尺码,四十二的。鞋是他娘没走那年纳的底,纳了仨月。
那天晚上他没回招待所,就在门房跟沈大爷坐了半宿。两个人说话费劲,一个耳背,一个口音重,可字条大概比嘴管用,老头写字利索。沈大爷拿门房的火柴给他点了一锅烟,烟叶是他自己褡裢里的,辣。搪瓷缸里的水续了三回。后半夜我问沈大爷他们说的啥,沈大爷拿铅笔头写了几个字给我:兄弟,手,疤,娘。四个词,写完画了个勾。我看着那四个词站了半天。天下的登记簿上,一栏一栏都是格子,格子外头的东西,就得靠这些不识数的烟锅和字条传。
按规矩,登记收了五毛钱工本费,他不肯要票,非要我再给他写一份字据,写清楚这事儿所里受理了。我写了,写上日期,盖了章。他把字据和布鞋包在一块儿布巾里,包好了,塞进褡裢最底下。走的时候他冲屋里几个人都点了头,出了门又回头跟我说,同志,俺兄弟要是在,他也是好手艺人,不打诳语那种。我说,函发着呢,有信儿我们捎信。他说,中。
中。
这事儿在卷上叫失踪协查,一页登记,一页笔录,三份函的底稿。订卷的时候线头左角,我照例多绕了一圈线,不为啥,那天手上劲大。
三份函发出去以后,我留了心。函的格式是我头一回写,抬头、正文、落款、联系人,联系人写的是我,周德明。李广田审的时候说,联系人得写所里的电话,你个人接不了长途。我说所里就一台电话,在门房。他讲,那就把沈大爷也写上,写看门人沈,转。后来的信真有一封打到了门房,沈大爷拿字条给我,字条上写:信,南边,你的。里头是张明信片,问冯守业会不会修钟表。会不会修钟表,函上没写,我回函说函上没这一栏。我头一回知道,函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后来他每年开春来一回,问一回,没信儿就回去,农忙前准到,赶着集来的,不耽误庄稼。第二年来,捎了一小袋自家炒的瓜子,非搁下不可,李广田让折价,折不来,最后老韩拿了两包碱面回给他。第三年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问的话跟头一年一字不差,连属相都报得一样,可我那本子上有第一年的底,两页摆在一块儿看,一个字不差。我想,人心里的事念上三年,就念成了稿,稿是不带错的,带错的是人。他把那份字据也带着,三年了,纸边上磨出了毛,可章还红着,他拿油纸包着章那块,怕磨。
他每年来的日子也有讲究,准在腊月初头一个集,问完话赶上晌午的集,买二斤盐一瓶煤油就往回赶。有一年雪大,他到的时候眉毛上挂着霜,进门先跺脚,讲路上摔了一跤,字据没湿,掏出来给我看,油纸包得好好的。我给他续了热水,炉子上烤了两个馍。他说这趟不白来,路上碰见个南边口音的瓦匠,说他们县里前几年是有个平川木匠,手艺好,后来去了更南边。更南边是哪儿,瓦匠说不上来。老头把这话记在烟盒纸上,字挤得密密的。第二年的函,我照着这个话又发了一轮。
第四年开春,所里等他。
没来。
往后也没来。协查函在档案柜里搁着,函底上那行烫疤的字还在。有时候我翻旧册子翻到这一卷,就想那双四十二码的鞋,鞋在褡裢里走了一年又一年,脚的主人不知道在哪儿。人这一辈子,登记过的名字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回,出生一回,成家一回,没了那一回。中间这一回,是我给记上的。记上了,纸就替他候着,候到什么时候,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一卷我没挪过地方,年年腾柜子,它都在老位置,第二层,靠里,函底朝上搁的。这个搁法不是规矩,是我的私心,翻开卷皮第一眼,就能看见那片烫疤。看见它,就想起门房那四个铅笔字,兄弟,手,疤,娘,想起褡裢里那双没上过脚的鞋。纸上的格子装得下名字,装不下这些,这些归我,我一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