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年到头了。腊月里盘账,我把全年的数目拢了一遍。手抄的笔录、材料、登记,三千九百四十来页;打字机打的,两千七百多页。这个数我在纸上加了两遍,两遍差六页,翻出底账又对了一遍,是我抄漏了一行蜡纸的记录,补上了。补上以后我坐在那儿看这个数。三千九,比头一年多了五百,打字的数头一回占了小一半。李广田翻我的年账,讲我这双手快成半个人了。他这话是玩笑,笑完又添了半句,说,往后打字的还得涨,手抄的别丢,机器打的字没有钩,卷上的字得留一手人写的。
李秀云那边,蓝皮簿子第三本腊月初记满了。换第四本那天她把旧的三本抱来让我过目,不是让我看数,是让我在每一本的末页签字,经手人:周德明。三本,签了三回。她的交代是数我抄的,签个名,往后这本子就是铁账。我签的时候看了那三本的书脊,第一本的脊让手磨得发白,第三本还新。同一双手翻出来的,年头全在脊上。她说,账这个东西,翻旧了才有底。这话跟纸上的道理是一个道理,我没接话,接了也是重复她。三本簿子她抱回去,拿牛皮纸包了脊,一本一本码进她那格柜子,码完还拍了拍。
年前那几天活儿密。正月要用的表格一式三份,户籍底册的核对单,慰问军属的名单,拜年值班的排班表。李秀云提前把纸裁好了,十六开的,摞在案头拿纸绳捆着。我白天抄,晚上打,打字室的炉子烧得旺,墨水瓶搁在炉台边上温着,蘸水笔下去,字出得润。老韩大概闻着墨味过来的,过来烤火,顺手帮我订了一沓子,他订的线头不老实,歪到右边去了,我拆了重订。他讲你这人,线都不将就。我说,线将就了,往后翻卷的人就得将就。他哈哈两声,把搪瓷缸里的茶根泼在炉眼上,滋啦一声,走了,走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梆子。
评先进,名额一个。评议会上王继成提了我,说小周这一年防汛守堤、灭鼠走村,笔录纸用了全所最多。吴长庚也提我,还替我算页数,算得比我自己都清。李广田这回没说风凉话,他提的是沈大爷,说门房的活儿没人看得见,可字条一年递了几百张,夜里巡更两小时一趟,落雪落雨没断过。这话一出来,屋里没人再提别的。名额给了沈大爷。沈大爷得了奖状,让我给念的,念完了他拿铅笔头在奖状的角上画了个手电道道,道道头上画了个勾。他把奖状贴在门房墙上,贴得正,谁进门第一眼就看见。
我爹腊月二十二来所里拿钱。今年的数目比去年厚,他点钱点得快了,指头肚的裂口贴了两条胶布。点完他没先装,先问转正的事。我说,明年就明年,指标是县里下的,所里说了不算。他一句话还是渠在,早晚有我的水。这话他去年说过一回,一字不差,我说的话也一字不差。爷俩对账似的把去年的话对了一遍,各自都笑了。
他先笑的。
装钱的时候他把别针往里挪了挪,说钱厚了,一个别针别不住了。走的时候我在车站陪他等车,他蹲在墙根卷了一支烟,点上,说所里的炉子行,比家里的旺。我说那是老韩封火封得好。临了他添了半句,啥活儿都是有人封得好。这话我咂摸了一路。
相亲的事,媒人腊月里又提了一回。姑娘是粮站的,管库房的过秤记账,媒人说,跟你也算同行。腊月二十八我见的,在媒人家里,姑娘坐在炕沿上,我坐在板凳上,两个人说了不到十句话。她问我,你那个打字机使着顺手不。我说,顺手,就是吵。她点头,说,粮站的秤不吵,就是得防人糊弄。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媒人在外屋咳嗽了一声。事儿成没成,当时谁也没说死。媒人的意思是年后再走动走动。反正出了正月,她托人捎来一副手套,线织的,灰的,指头那儿织了两道红。手套我戴了。
合手。
过了些日子,媒人那边有了下文。开春姑娘托媒人问了一句,问我会不会修钟。我娘留下的那只马蹄表,我拆过,装回去多了两个零件,走时倒还准。我照实说了。媒人把这话说给她,她回了四个字,比拆装的强。这话媒人学给我听的时候直乐,讲粮站的人讲话就是省。反正那年正月,我把那只多俩零件的马蹄表又拆了一回,这回少装了四个,它不走了,哪儿出的错我不知道。我把它搁在了窗台上,摆着。
摆着也是个念想。
有时候我夜里抬头看它一眼,针不动,表还在。
年三十所里值班,轮着我。老韩给我留了一碗饺子,用扣碗扣着,压在炉台边上。沈大爷半夜巡更,巡到后院,隔着窗户看我在抄正月要用的表格,敲了敲窗,递进来一张字条:夜深,纸不少,人歇。底下照旧那个手电道道,道道头上一颗星。我把字条夹在了台历里。这一年的最后一张纸,是我抄的正月表格,最后一个章,是老韩扣碗上的那个碗印,油星星的。
年三十的夜是长的。表格抄到十一点,院外头的炮一阵紧一阵松,黄狗让炮吓着了,钻到打字桌底下不出来,我把半个馍扔给它,它叼着馍还是抖,抖得馍渣掉了一地。十二点上下,吴长庚骑着摩托来送他爹写的一副对子,让我贴门房门口,他讲他爹的字比我工整,我不服,比了比,笔画上他爹赢了,章法上我说我赢了,反正最后贴的是他爹那副。贴完吴长庚蹲在门口抽了支烟,讲喝了酒,车推着走。他推着摩托进了黑影里,我听车铃响了一路,响到哪儿就不知道了。
跨年那会儿院里零星有炮响。我把炉子封好,灯拉灭,屋里就剩打字机反的一点亮。四千多页在柜子里,柜子不动,页数自己涨。我这一年没抄错一个字。这句话我跟谁也没说,就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也就过了,手上的活儿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