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背靠着老松树干,身体一点点滑下来,膝盖终于撑不住,重重磕在岩石上。断岳刀插进土里,刀柄微微颤动。他左手还死死按在胸口,麻绳内侧的玉简贴着肋骨,冷得像块冰。可那下面的伤口却在发烫,血顺着粗布往下渗,已经凝成一道道硬痂,又被新裂开的皮肉重新撕开。
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喘气。每一次吸气,右肩旧伤就跟被铁钩子扯着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寒蛟鳞还在胸口震动,像是活物要钻出来。这东西救过他命,也反噬他肉身。刚才逃出石缝时刮破的皮肉现在开始发青,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是冻伤。
林子里静得很。风从树梢掠过,带起几片枯叶。他眯眼扫了一圈,夜视天赋还在运转,树影轮廓清晰,三十步内无人接近。耳朵也没听见脚步声或灵识波动。追兵暂时甩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右手慢慢松开刀柄,转而摸向腰间。粗布撕下一条,又从断岳刀鞘边缘割下一截坚韧树皮纤维。低头咬住一端,左手把纤维压在肋部伤口上,一圈圈缠紧。血没立刻止住,但流速慢了。他咽下一口积在嘴里的血沫,喉咙火辣辣的疼。
不能倒。也不能晕。
他靠树坐着,头往后仰,撞上粗糙树皮。这一撞反而让他清醒了些。脑子里开始过事——血影宗总部的布局、机关触发的位置、三名高手出手的速度和角度。尤其是那个鬼脸人,弯刃滴血,开口就叫出“噬灵体”三个字。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们早就盯上他了。
不止是最近三个月。可能更早。从他第一次吞噬妖兽精魄开始,就被人记上了名字。深蓝册子上写的是调查期三个月,可那只是明面上的时间。暗地里呢?那些消失的线索、被提前清理的洞府、北岭玄音宗的探子……都不是巧合。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十六岁那年杀狼妖时留下的。那时他还以为只要变强就能活下去。后来发现,光是活着没用,还得看得清局势。
现在他看清了。
血影宗不是只想抓他。他们是怕他。怕他掌握的东西,怕他觉醒的能力,怕他背后牵扯出更大的秘密。所以设局等他自投罗网,所以动用高手围堵,所以不惜暴露核心密室也要夺回那枚玉简。
可一个人再强,能打得过整个宗门?
他想起灰石镇外的岩洞,独自包扎伤口的那一夜。那时他刚毁掉三处产业,信心正盛,觉得自己能一步步把血影宗拖垮。但现在不一样了。对方已经摆出杀局,连“影渊阵”“噬魂引”这种词都出现了。这不是普通围剿,是冲着他命来的。
他不能再一个人扛。
念头一起,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就是陆玄机。
那个总是一脸冷色的内门长老。赐过他《青岩诀》,替他查过偷药冤案,甚至在宗门大比后私下指点他如何压制瞬移天赋的反噬。最重的一次,是在他被外门执事诬陷时,亲自去功法阁调阅记录,还当众驳回指控。
别人看他是个杂役出身的狠角色,只有陆玄机,把他当成弟子来看。
他知道这个人不轻易帮人。年轻时因心软放过敌对宗门弟子,导致宗门遭劫,从此立下规矩:不救无能者,不护犯错人。可偏偏对他破例了几次。
一次是挡下金丹长老的致命一击,经脉受损,修为停滞。
那次之后,他跪在思过崖外三天,求陆玄机收他为徒,没答应。只说了一句:“你走的路,我不一定能陪你走到最后。”
但他还是帮了。
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既然帮了,说明在他眼里,罗皓值得。
所以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在这件事上伸手的人。
罗皓手指掐进掌心,把这想法钉死。不是求救,是合作。他有证据,对方有资源。青岩宗虽不如血影宗势大,但根基稳,人脉广,更有整个宗门的情报网。只要能把玉简交出去,让陆玄机看到内容,就有机会搅动局面。
他不能一直躲着打。得有人牵制血影宗主力,他才能找到破局点。
风又吹过来,带着湿气。天快亮了。林间雾气渐起,脚边的落叶沾了露水,踩上去会发出声响。他不能再待在这儿。
他慢慢撑起身子,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断岳刀拔出来,插回背后鞘中。粗布裹住外衣破损处,遮住血迹。麻绳重新系紧,把玉简牢牢固定在胸前。每一步动作都很慢,生怕牵动伤口。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眼东方。
晨光还没透出来,山脊线黑沉沉的。西岭荒谷方向仍有血光闪动,传讯符还在升空。那边不能走。绕道北麓,沿溪流行进,水汽能掩气息,也能避开空中神识扫描。虽然慢,但安全。
他迈步往前。
走出十步,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血影宗主峰的方向。那座山还立在远处,漆黑一片,像一头趴伏的巨兽,等着猎物送上门。
他没再多看。
转身朝北麓走去。
地面渐渐湿润。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听见水声。一条窄溪从山石间穿过,水流不急,岸边长满苔藓。他蹲下身,用手捧了把水,抹在脸上。凉意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然后他脱下左臂外衣,撕成两半。一半浸湿,敷在发青的伤口上。寒蛟鳞的反噬需要低温压制,否则毒素会往心脉走。另一半布条重新绑紧,固定位置。
做完这些,他沿着溪流边缘走。脚步放轻,落脚选在石头和树根上,避开松软泥土。体内灵力仍不足三成,无法支撑瞬移远行。只能靠步行节省消耗,留着应对突发情况。
雾越来越浓。二十步外的景物开始模糊。他低着头,盯着脚下小径。脑子里还在推演——如果陆玄机不愿插手怎么办?如果青岩宗内部也有血影宗的眼线呢?如果他刚到山门就被拦下?
想了很多种可能。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他必须去试。
不去,就真的只剩逃亡一条路。去了,哪怕被拒之门外,至少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溪流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口气。火星闪了一下,照见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那里有个浅洞,能容一人蜷缩,上方有岩檐遮挡,不易被发现。
他走过去,钻进去半身。背靠着石壁坐下,再次检查伤口。血止住了,青痕也没再扩散。寒蛟鳞安静了些。
他闭上眼。
不是睡觉,也不是休息。是在等。等身体恢复一丝力气,等雾气再厚一点,等天完全亮之前,最后一段路最危险的时候过去。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青岩宗虽是归途,但也未必是坦途。陆玄机能不能信,要不要信,都得等见了面才知道。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这条命,把玉简送到。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玉简边缘。冰冷,坚硬,没有任何纹路。可他知道,这里面藏着足以掀翻整个局势的东西。
他也知道,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该躲的时候躲了,该逃的时候逃了。现在,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他睁开眼。
雾外天色微白。鸟叫声零星响起。他缓缓起身,拍掉身上湿泥,握紧断岳刀柄。脚步踏出岩洞,踩在溪边碎石上,没有回头。
沿着水流继续前行。
身影渐渐隐入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