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冢坐落在城东一处缓坡土岗上,远远望过去,和寻常乱葬岗几乎分不出差别。这片地不是县衙划拨,是义庄代代相传的祖产,从第一代义庄掌柜算起,守了足足五代,上百年光阴。
老掌柜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跟阿纸说起这片坡地。百年之间,无人认领的尸身一批批送来埋在此处,攒下三百多座无名坟包。所有坟前一律不立石碑,只插一根削好的薄木牌,写上死者简单来历。长年累月经日晒雨淋,木头朽得快,牌上刻的字迹早被风雨磨得一干二净,土里只余下短短一截木桩,稀稀拉拉戳在荒草里,远远看去,像一大片枯槁倒伏的庄稼杆,冷冷清清立在土坡之上。
每月初一上山添土,是义庄雷打不动的老规矩,阿纸接手义庄这三年,无论刮风下雨,从来没有中断过。哪怕上个月阴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走,她依旧背着竹筐徒步上山,给每一座坟培上新土。
这一日又是初一,天刚亮透,晨雾还没完全散尽,阿纸早早背上竹篓往土坡走。篓子里东西不多,就三样:一袋从河岸边挖来的疏松新土、一沓黄纸纸钱,还有一捆提前削好、尚未刻字的崭新木牌。
她顺着坟包排布的顺序,一座接着一座弯腰添土,指尖抚过朽坏的木桩,动作熟稔。三百多座坟的位置,哪一处地势低洼容易积水,哪一块土层松散容易塌陷,阿纸闭着眼都能分得清清楚楚。一直添到第九座,手里的铁铲往下一戳,猛地顿住。
这座坟不对劲,是一处新隆起的土包。
东南角这片空地,她记得万分清楚。去年冬天过来添土的时候,这里还是平整的荒地,半座坟都没有。可眼下,光秃秃的平地凭空多出一座新坟,表层泥土颜色鲜润,一看就是不久前才翻动过,坟前空空荡荡,连一截旧木桩都找不到。
义庄下葬自有一套规矩,但凡经义庄之手安葬的尸骨,埋好之后必然立木牌标记,每一块木牌阿纸都会亲手核对。这座新坟,绝不是她埋的。
阿纸把铁铲轻轻放在脚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表层泥土,指尖搓开,泥土缝隙里混着细碎的纸灰,烧得半透,黑灰残渣深深埋进土层里面。
她眉头微蹙,心里生疑。寻常百姓上坟祭拜,都是在坟前空地上烧纸,纸灰散落在坟头外头,哪有人特意把烧剩的纸灰埋进坟土深处?这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阿纸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棉纸,小心翼翼把土里的纸灰碎渣挑出来包好,收进袖袋当作证物收好。做完这些,她咬了咬牙,做了三年守坟生涯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一件事——拿铲子小心刨开这座突兀出现的新坟。
新坟的土层十分疏松,没费多大力气便挖开了,一直挖到三尺深的位置,底下没有棺木,连裹尸的芦席都不见踪影,黄土之中,单单露出一根成年人的臂骨。
阿纸屏住呼吸,伸手小心将骸骨捧出来,指尖摩挲骨面。这根臂骨骨相粗壮,属于成年男子,关节处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劈砍、锯子切割出来那种平整切口,痕迹怪异,更像是有人硬生生将关节拧转、硬生生从躯体上拆卸下来的。
卸骨。不是砍,不是锯,是活活拧开关节拆分骸骨。
阿纸指尖微微发凉。这哪里是安葬,根本就是随意丢弃掩埋。一个可怕猜想浮上心头:有人将一具尸体肢解拆分,胳膊埋在城东无名冢,腿埋去别的地方,躯干、头颅另寻地点丢弃,一处只埋一块骸骨。
她猛地想起早前义庄门口发现的无头尸麻七,当年验尸之时,便发现他的右手少了一截指骨。
这种刻意拆解骨骼、毁掉尸身完整度,叫人难以辨认身份的手法,和削掉麻七指骨的思路如出一辙。凶手要掩盖的不只是死者的脸,是不想旁人通过骨骼拼接,查出尸身被人为拆分的秘密。
阿纸不敢多耽搁,仔细把臂骨放回土坑,重新用土填好,用力压实,再从竹篓抽出一块新木牌,直直插进坟前土里。
木牌上该写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根骸骨属于谁,连名字都无从得知。
阿纸握着刻刀思索片刻,落笔,单单刻下一个字:待。
待认领,待找回姓名,静待一日,散落各处的骸骨能够重新归拢合一,属于这个人的名字,也能完完整整还给本人。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向西偏斜,暖金色夕阳铺满整片土坡。走到半山腰,阿纸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几百座土包安安静静卧在余晖之下,一根根残破木桩斜斜指向天际。
她忽然想起白先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义庄欠这些无名尸骨一个名字。可如今看来,就连死人的名字,都有人惦记抢夺。活人偷偷挪用死人的名字填进册簿替字号;人死之后,连一具完整骸骨都保不住,被人拆成数段,随意埋在这片向阳土坡。
阿纸收紧竹篓背带,脚步加快,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下赶。
回到义庄,天色已经擦黑,暮色沉沉笼罩整个院子。豆丁扒着大门门框,一直守在门边等她回来,小手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纸条,看见阿纸的身影,立马迎上前。
“阿纸姐,这张纸,不知是谁,方才从门缝塞进来的。”
阿纸伸手接过纸条,纸面干干净净,一个墨字都没有,唯独纸上印着一枚鲜红的朱砂指印,色泽鲜亮,像是刚刚才按上去没多久。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枚指印,无名指位置缺了一截。
是麻七的指印。可麻七的尸身如今安放在义庄的停尸棚内,那截断掉的指骨早就被她取出来,封在证物木盒妥善保管。
一个早就已经下葬的死人,怎么还能留下新的指印,送到义庄门口?
阿纸捏着这张纸条,静静站在沉沉暮色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身后廊下,早前扎好的纸人静静立在阴影里,纸糊的耳朵微微歪向一侧,方向刚好对着无名冢所在的山坡。
安安静静,像是在凝神倾听山上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