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暖黄吊灯悬在西餐厅中央上方，只圈出一小块光亮区域，其余空间沉在浅淡的阴影里。刀叉轻碰餐盘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混着远处客人低声交谈。

　　三妹挽着林云微往前走，两人一身朴素的衣着，和这里精致奢华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三妹眉眼含笑，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云姐姐，谢谢你愿意来谈合作。克里斯佐夫他说很愿意和我们合作，而且还会签我做模特呢！”

　　林云微低头扫了一眼手机里的信息，随即抬眼看向三妹，面上带着几分忧虑，语重心长道：“不过，你也必须明白。合不合作不是绝对的，要看情况。”

　　三妹连连点头，脚步不自觉加快，藏不住满心雀跃。二人穿过前厅，走上二楼包间。

　　侍者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身燕尾服的侍者拉开房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二位小姐，请。”

　　映入眼帘的是铺得平整的白色餐布，高脚杯静静立在桌面，杯壁泛着淡淡的冷光。修长的实木方桌主位上，坐着克里斯佐夫。

　　他有着一头利落金发，深邃眼眸泛着蓝宝石般的透亮光泽，下颌线条锋利干净，肤色冷白，周身自带矜贵的西式贵气，宛如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容貌夺目英俊。

　　看见两人进来，克里斯佐夫勾起一抹明朗的笑意。林云微侧头瞥了眼身侧的三妹，她已然彻底失神，望向克里斯佐夫的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

　　两名侍从引着她们入座。三妹被安排在克里斯佐夫左手边最显眼的位置，而林云微则被分到了靠近门口的边角位。林云微心底微微诧异，克里斯佐夫只朝她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目光旋即毫无留恋地落回三妹身上。

　　侍应端着餐盘缓步走入包间，将精致菜品依次轻放在桌面。唯独轮到林云微面前时，只摆上几道冷清冷盘，配套刀叉残缺不全，餐具摆放得凌乱敷衍。

　　林云微目光淡淡扫过桌面，眉尖轻轻一蹙，开口问道：“克里斯佐夫先生，这……”

　　克里斯佐夫立刻会意，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歉意，连连致歉，随即抬手朝侍应打了个响指。侍应闻声快步上前，撤走残缺简陋的餐具，重新为林云微换上一套完整的器具。

　　林云微低头，再次看向林龚雅发来的那条醒目短信——此人辱华！

　　她抬眼望去，三妹依旧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克里斯佐夫，满眼痴迷失神。林云微怔愣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试探着开口：“外网有个经常发布青国神邸参拜视频的百万博主，不仅长相和你极为相似，名字也恰好是克里斯佐夫。”

　　克里斯佐夫耸了耸肩，神态漫不经心，坦然承认：“对，没错那就是我！不过，我的视频有好几个都忘记更新了，大部分粉丝都不关注我了！”

　　林云微继续追问：“你那些独特的言论见解，是团队剧本还是……”

　　克里斯佐夫指尖捏着银刀，刀刃轻轻抵住盘中牛排，手腕微收发力。锋利的刀面划开粉嫩肌理，切出细微又清晰的肉食割裂声。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目光慵懒落在餐盘之上，语气轻描淡写，毫无半分愧疚：“我想我还根本不需要剧本。漂亮的李小姐跟我说过，你也许会在意这个，所以为了表现我的诚意，我已经注销了账号，全部视频已经下架。所以你看合作……”

　　林云微脸色骤然一沉，豁然起身，语气冷而干脆：“我觉得合作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抱歉，失陪了。”

　　三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急切：“云姐姐！”

　　林云微神色未乱，脊背挺直，语气冷静果决，字字清亮掷地有声：“你想追逐你的模特梦，是你的自由。我愿不愿意与他合作，是我的底线。你明知道，他常年参拜侵略华夏的战犯神邸，还在外网持续发布抹黑祖国的言论，就请允许我，绝不与他同流合作。况且方才席间，我丝毫没有看到他半点合作的诚意与基本礼仪。”

　　话音落下，她抬眼淡淡扫过克里斯佐夫，眼底掠过一抹清冷的鄙夷。

　　克里斯佐夫脸色微僵，仓促起身躬身致歉。看似谦和的姿态下，语气却带着不容察觉的施压与道德绑架：“对不起，林小姐，是我招呼不周！但仍希望您慎重考虑合作事宜。我能为你们打通亚洲国际贸易市场，给李小姐站上国际舞台的机会。看在李小姐苦苦努力这么久的份上，请不要辜负她的付出，把她的努力当儿戏。”

　　林云微垂眸看了眼身侧情绪翻涌的三妹，随即抬眼正视克里斯佐夫，态度寸步不让：“我正是慎重考量过一切，才坚决拒绝合作。况且签约与否、合作与否，选择权在她个人，不该由你裹挟逼迫我的立场。”

　　三妹快步上前，紧紧攥住、挽着林云微的手臂，眼底含泪，语气夹杂着哀求与执拗：“云姐姐，我们眼下深陷困境，和他合作，无疑是我们最好的出路。若是放弃这次机会、重新寻找合作方，我们只会再度陷入未知与迷茫，一无所有。我们甚至没有脸面回去面对一众织锦阿婆。即便如此，你依旧要死守你所谓的家国大义吗？”

　　林云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坚定。她朝着门口方向踏出半步，又骤然驻足。

　　音色平静无波，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千钧力量，一字一句，铿锵落地：“是！因为路是闯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忠义利益若无法两全，我必定舍利尽忠！”

　　三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她肩膀微微发颤，死死咬紧下唇，拼命压着胸腔翻涌多年的委屈，声音干涩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总是这样，一副大义凛然，实际上什么都要别人帮你兜底！我不像你，你每天就在那里站着，所有人都会向着你。不用漂亮，就有人看得起你。不用当男人，就能撑起一个家。你父母只是对不起你，他们就永远对你心怀愧疚，任何人都不忍心辜负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鼻尖猛地发酸，眼眶通红，温热的泪水终于冲破隐忍，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她倔强地别开视线，又强行转回来凝着林云微，眼底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尽数泛滥。

　　“我呢，家里疼爱是假的，他们只把我当我哥的童养媳，我哥只把我当陌生人。我哥找了个纹身的烂妹，就因为怀孕了，我就失去价值，我的养父母就不管我了。我亲生父母唯一一次找我是问我养父母要彩礼钱，搞得我现在还欠养父母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父母，却连户口和身份证都不配有！连唯一真心待我的阿婆，她都向着你。苏映溪是我先看上的，但是他眼里只有你。”

　　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决堤。她呼吸剧烈起伏，肩头狠狠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衣襟上，声音彻底撕裂，裹着浓重的哭腔与极致激动的颤音：“可是为了见到克里斯佐夫你知道我们蹲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一次机会，他都说了他愿意合作，而且能给我舞台让我有立足之地，你为什么不愿意？”

　　林云微没有接话。

　　偌大密闭包间，瞬间死寂无声。

　　三妹怔怔凝望着她，眼底光亮彻底碎裂消散。水汽飞速氤氲眼眶，双目通红，蓄满盈盈泪意。她紧绷挺直的脊背一点点颓然垮下，满眼不解与酸涩委屈，死死望着眼前立场决绝的人。

　　迎上她目光的刹那，林云微眉眼端正平和，脊背挺拔如松。眼底无怒无厉，只剩清冽笃定，一身不卑不亢的傲骨，稳稳接住她所有委屈的控诉。

　　不过瞬息，三妹所有不甘强势的气势尽数溃散。她根本扛不住林云微太过清醒、太过坚定的眼神，睫毛急促颤抖，目光慌乱左右闪躲，再也不敢与她对视，只剩满心无措与狼狈。

　　看着她躲闪脆弱的模样，林云微紧绷的眉眼，在寂静中缓缓松弛。

　　方才凛冽锋芒层层褪去，清冷眼底，慢慢漾开温和无奈的底色。

　　林云微终于平静开口，嗓音沉稳通透：“我不是神，没有办法抚平你心里所有的不甘，没办法满足你所有的期许。但身为华夏子孙，我依旧不能和他合作。我的人生准则，从来如此：唯家国不可辱、尊严不可屈、初心不可忘、原则不可让！”

　　说完，她缓步走向包间门口，抬手搭上门把手，指尖轻轻悬停，并未立刻拧开。

　　她肩膀依旧朝向门外，只缓缓侧过半张清冷侧脸，淡淡回望：

　　“要走要留，随你。无论如何你要记住，除了你自己，没人有资格左右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