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官道,千里冰封,万里雪茫。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纯白,皑皑厚雪铺满旷野山河,荒无人烟,死寂辽阔。没过脚踝的积雪厚重松软,每一步落下,都会深陷寸许,行走艰难,极耗气血。
凛冽寒风终年穿梭这片北疆官道,卷着细碎雪沫,呼啸刮过旷野,割人肌肤,刺骨生凉。
陆惊鹊弃车徒步,独身一人走在浩荡官道的最前方。
燃血境初成,她体内气血刚刚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血气滚烫奔腾,极易浮躁妄动,导致根基虚浮、修为不稳。
她深谙武道真谛,速成不可长久,稳根方能行远。
故而她刻意弃车马、踏寒雪,以身躯直面天地极寒,用北疆风雪压制体内沸血,以千里长路磨砺肉身筋骨,一步一步夯实新晋境界的根基,一寸一寸打磨自身杀伐道心。
前路千里风霜,于旁人是绝境苦旅,于她,皆是淬道磨砺。
官道中央,十七辆牛车缓缓稳步前行。
车身上满载的赈米,是名归粮行重整之后,青阳全城百姓一冬的活命根基,是一城老小的生计希望,一粒一寸,都损耗不起、丢失不得。
燕七回一袭玄色镇邪司长袍,策马随行在车队身侧。
黑袍肩头、衣摆落满细碎白雪,层层叠叠,宛若覆上一层寒霜,衬得她面容清冷肃穆,周身气场冷硬凛然。
她久久望着前方风雪中不曾停歇、不曾休憩的红衣身影,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开口出声。
“一千四百里冰封官道,全程徒步踏雪而行,燃血肉身本就耗损极大,如此持续压榨自身,极易伤及武道根本、留下隐患,你何必这般自苦?”
陆惊鹊脚步未停,风雪吹动鬓边碎发,掠过眉眼,她声音平稳清冷,随风缓缓远扬,字字通透。
“温室暖榻养不出坚骨,静坐闭关修不出真道。”
“我的修为,是血战杀出来的,是护民挣出来的,是绝境熬出来的。”
“本该置于风雪里打磨,置于绝境中稳固。前路千里风霜,于我而言,皆是修行。”
燕七回策马缓行,沉默良久。
官道尽头白雾茫茫,前路未知凶险,杀机暗藏。她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问出心底最久的疑惑。
“我还有一事始终不解。白鹿此行杀机四伏、九死一生,权贵盘踞、陷阱密布,你明知凶险重重,为何执意要带我同往?”
陆惊鹊侧头微微回望,红衣灼灼映着漫天白雪,明暗交错间,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道的通透与淡然。
“那你呢?”
“你身居镇邪司青阳坐堂之位,手握律法权柄,安稳驻守一方即可,名利安稳皆可得。”
“明知前路是顶层权贵布下的杀局,明知大概率徒劳无功,却依旧舍弃安稳,一路追随我奔赴险境,你又图什么?”
燕七回勒马驻足,目光穿透前路茫茫白雾,眼底沉淀着十年未曾冷却的执念与不甘。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镇邪司司律第十七条:私通妖祀者,斩。”
“这条律法,我整整守了十年。”
“十年履职,我斩小妖、擒地痞、惩劣吏、办小恶,兢兢业业,以为自己是在扶正祛邪、护佑苍生、维护世道公道。”
“可越查越清,越查越寒心。”
“真正勾结妖教、操纵灾劫、搅动乱世、草菅人命、收割万民气运的,从来不是底层愚昧的替死鬼。”
“是高居庙堂的权贵,是盘踞郡城的世家,是坐镇一方、手握规则的宗门势力。”
她转头直视陆惊鹊,眼神坚定如铁,初心未改。
“我跟着你北上,不求名利,不求功劳。”
“我只想跟着你,一路往上斩一斩。”
“亲手看一看,这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世道黑幕,到底有没有尽头。”
陆惊鹊微微勾唇,笑意清淡,眼底藏着一丝看透红尘寒凉的无奈。
“你大概率会失望。”
“民之上有官,官之上有世家,世家之上有宗门,宗门之上有天道规制。”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尽头。”
“只有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永远吃不完的高位高台。”
话音刚落,天地风雪骤然异变。
方才还呼啸吹拂的北风,无任何征兆、骤然骤停。
风声寂灭,雪声停歇,天地瞬间死寂。
漫天飞舞的细碎雪片,尽数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一动不动,纹丝不乱。
整片旷野,安静得可怕,压抑得窒息。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点动静,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咽喉,冻结生机,锁死万物。
极致的死寂之下,是即将倾覆的滔天凶险。
“不对劲!全员结阵,死守粮车!”
燕七回神色瞬间剧变,厉声喝令。
随行八名镇邪司铁骑瞬间拔刀出鞘,玄铁寒刃映着皑皑白雪,冷光森然。八人迅速站位结阵,形成严密防御死圈,将十七辆粮车死死护在中央。
可诡异异变已然降临,根本无从抵挡。
悬停半空的万千雪粒,轰然炸裂!
每一粒雪沫,尽数化作一根细如牛毛、寒光凛冽的冰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裹挟着刺骨阴寒与浓郁邪煞,铺天盖地碾压而下!
漫天冰针,攻势极致精准、目的极度纯粹——不伤人命,只毁赈米!
“护米!”
陆惊鹊喝声未落,啼雪长刀骤然出鞘!
暗青色凛冽刀光瞬间铺开,轮转成一轮圆满坚实的刀盾,稳稳横挡在车队正前方。
叮叮当当!
密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连绵不绝,如雨打芭蕉,震耳欲聋。
万千冰针撞上厚重刀光屏障,瞬间碎裂汽化,化作缕缕白蒙蒙的寒雾,消散风中。
她立身阵前,脊背挺拔,半步不退,任由漫天冰针疯狂轰击刀幕。
可冰针数量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层层叠加、漫天覆压,根本难以尽数抵挡。
“阿拾!天火护阵!”
“收到!”
高处积雪层之中,阿拾纵身飞掠而下,娇小身形腾空而起,橘红色纯正狐族本源灵火冲天而起,灼热火势瞬间铺开,在车队上空凝成一顶巨大滚烫的火伞,严丝合缝笼盖所有粮车。
凛冽阴寒冰针一旦触碰狐火,瞬间滋滋消融殆尽,漫天阴寒煞气得以快速瓦解。
“花婆婆!辨煞寻根!”
花婆婆脚步重重一踏地面,随身木箱重重落雪落地,震起一圈雪雾。她指尖快速捻起三枚细长竹签,迎风辨气、听音判煞,瞬息看破邪煞根源,沉声警示众人。
“冰针带腥带毒,阴寒入骨、煞气纯正,是雪魈口涎所化!”
“尽数蛰伏在西北雪梁暗处,听声辨位、蓄势已久,数量不下四十!”
陆惊鹊眼底寒光乍现,瞬息洞悉这群精怪的全部图谋。
四十余雪魈群居蛰伏,不劫财、不夺命、不伤人,唯独疯狂毁粮。
它们根本不是寻常下山劫掠的山野匪类。
它们是北溟雪线特意派驻南下的探子、眼线、定价使。
它们在试探。
试探青阳新任主事的实力深浅,试探赈粮的成色优劣,试探一城苍生剩余的利用价值。
试探完毕,即刻传回北溟蛟王殿,重新核定来年风雪账的高低,重新定下青阳万民的生死代价、献祭筹码。
“燕大人。”
陆惊鹊提刀侧身,目光死死锁定西北方向那片幽暗隆起的雪梁,周身杀气凛冽暴涨。
“你带铁骑死守粮车,一寸不退,一粒不损。”
“这群北溟派来的探子,我亲自去会一会。”
“四十雪魈群居凶悍,还有妖首坐镇,太过凶险,切勿孤身涉险!”燕七回急忙出声阻拦。
“正因群居有首,才要一战立威。”
陆惊鹊身形骤然掠出,一抹红衣划破苍茫风雪,直奔雪梁深处而去,决绝而凌厉。
“今日,我便让北溟知晓——”
“青阳早已换人主事!”
“往后北疆风雪之账,人间交易之规,尽数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