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雪梁,背风聚阴,藏煞纳秽。
此地是北溟风雪南下的第一道天然隘口,是阴阳交界、人妖分界的荒寒死地。常年被极寒雪煞盘踞笼罩,四季无春,寸草不生,生人绝迹,唯有各类北疆精怪蛰伏盘踞。
寒风穿过嶙峋雪石,发出呜呜低啸,空旷阴森,荒寂可怖。
陆惊鹊红衣掠雪,身形疾驰,转瞬便抵雪梁腹地。
尚未真正踏入核心区域,一阵阵低沉、怪异、沙哑的兽类嘶鸣,便从厚厚的积雪层下层层传出,密密麻麻,令人耳膜发紧,心底生寒。
四十余只雪魈,尽数盘踞在雪梁背风死角的避风雪窝中。
身形佝偻扭曲,体态畸形可怖,形似剥皮猿猴,通体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浑身不断流淌融化的冰水,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冷腥臭气息。
一双双赤红竖瞳,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格外刺目凶煞,凶光灼灼,死死盯住闯入领地的生人。尖锐獠牙外翻突出,嘴角不断滴落粘稠发黑的涎水。
涎水落地的瞬间,脚下皑皑积雪滋滋消融,冒起缕缕漆黑寒烟,剧毒刺骨,沾肤即腐,侵体即煞。
群魈正中,端坐一头体型远超所有同族的巨型雪魈。
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双臂粗壮堪比成人腰身,身高将近一丈,体态魁梧霸烈,周身萦绕的雪煞厚重滔天。
它已然挣脱普通雪魈的桎梏,踏入半步妖丁之境,是这片雪梁所有精怪的首领——雪魈王。
雪魈王粗壮利爪之下,死死压着半袋散落的精米,正是此前这群雪魈暗中劫掠的青阳赈米。
它粗糙厚重的利爪,随意抓起一把米粒,凑到巨大的鼻端,细细嗅闻、辨别气息。
赤红竖瞳之中,没有妖兽常见的狂暴嗜血、野蛮凶戾,反倒透着一股子市井账房拨算、商贾议价般的精明算计,阴冷诡异,透着浓浓的人间交易味。
片刻之后,它厚重的喉咙缓缓滚动,发出含混晦涩、生硬扭曲、近似人言的咕哝声响。
陆惊鹊心头骤然一沉,瞬间彻底洞悉了北溟数十年的布局。
这群雪魈,从来不是无序作乱、随意劫掠的蛮荒精怪。
它们是北溟蛟王敖潮,常年派驻南疆雪线的验粮官、定价奴。
年年南下,查验人族赈粮成色、守土之人实力、一方苍生剩余价值,以此核定每年风雪账的高低,定下万民献祭筹码的多少。
数十年岁岁如此,循环往复,从无更改。
人间苍生的生死、温饱、命运,于北疆蛟王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议价、随意定价的交易买卖。
“原来是刻意试探。”
陆惊鹊踏步上前,一抹红衣孤立于漫天白雪之间,孤身对峙四十余凶煞妖物。
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然压场,面对满场凶煞,无半分怯意,无半分退让。
雪魈王缓缓抬头,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死死盯住眼前的红衣少女,一字一顿,语速僵硬晦涩,道出一句冰冷刺骨、颠覆世人认知的真相。
“人……护米……”
“米里……藏骨……”
短短六字,如冰水灌顶,震得陆惊鹊心神剧颤,浑身气血骤然一凝。
她瞳孔剧烈收缩,沉声冷喝,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寒意:“什么骨?谁的骨?!”
雪魈王獠牙开合,齿缝间丝丝缕缕的血色渗出,滴落雪地,染红一片纯白。
它慢悠悠吐出一段埋藏青州数十年、无人知晓、无人敢揭的滔天秘辛。
“崔氏供米……米掺人骨……”
“年年磨骨,饲我北疆风雪……”
“边军冬敕,以骨换粮,以人为饲……”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人间罪孽。
白鹿崔氏,世代盘踞郡城,垄断北疆所有赈粮供应,在外世人眼中,是乐善好施、赈灾济民、安抚边关的仁德世家。
无人知晓,这光鲜仁德的世家皮囊之下,藏着如此阴毒黑暗、丧尽天良的肮脏交易。
岁岁年年,他们搜集无名百姓枯骨、冤死亡魂遗骨,研磨成粉,悄悄掺入供给边关、下放州县的赈粮之中。
以凡人枯骨饲雪煞、养雪魈、供奉北溟蛟王,以此换取北疆风雪暂缓、边境短暂安宁,换取崔氏世家权位稳固、世代荣华富贵。
权贵高台的安稳繁华,尽数由底层无名苍生的白骨堆砌而成。
世人歌颂的盛世太平,内里尽是无声无息的苍生献祭。
“好买卖……”
雪魈王发出低沉沙哑的怪笑,刺耳阴森。
周遭四十余雪魈闻声齐齐躁动,周身雪煞骤然暴涨,阴风翻卷,蓄势待发,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要群起围攻,撕碎闯入领地的生人。
陆惊鹊心神彻骨寒凉,滔天怒火焚心而起,体内燃血境气血轰然沸腾翻涌,周身威压骤然炸开。
高居楼台、锦衣玉食的顶层权贵,手握规则、执掌生杀,视底层人命如草芥尘埃。
以万千无名百姓的枯骨为筹码,换自身一世安稳、世代荣华,交易苍生性命,饲一己权位稳固。
此等罪孽,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留活口!”
她一声厉喝,声震雪梁,红衣身形骤然突进兽群核心!
啼雪长刀寒光凛冽,刀势精准刁钻,招招杀伐留手,只为生擒留证,不为斩杀灭口。
第一刀精准利落,斩断三只前排雪魈的膝弯筋骨,使其瞬间瘫倒雪地,彻底丧失逃窜、战斗之力。
第二刀以刀背重击,干脆利落磕碎两头扑来雪魈的獠牙下颌,彻底封禁其嘶吼传讯、通风报信之能。
刀刀精准,分寸拿捏极致,废其战力,留其性命,只为深挖背后所有同党、所有交易链条。
不等第三刀递出,头顶巨大阴影骤然碾压覆落!
雪魈王粗壮如山的双臂裹挟万钧雪力、滔天寒煞,如山岳崩塌、风雪倾覆,狠狠砸向她的头顶!
铛——!
金铁巨响震彻整座雪梁,漫天积雪轰然炸开,百丈雪雾翻腾席卷!
陆惊鹊横刀硬抗全部巨力,双脚在坚硬雪地上狠狠犁出两道数尺长的深沟,虎口瞬间崩裂渗血,双臂气血震颤发麻,筋骨剧痛刺骨。
而强势一击之下,雪魈王粗壮的双臂之上,也被刀锋劈出两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雪白皮毛撕裂大片,滚烫妖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整片皑皑雪地。
“人骨喂边,以民饲煞。”
陆惊鹊死死盯住雪魈王的赤红瞳孔,眼底杀意凛然,字字冰冷如霜。
“谁允你们验粮定价?是谁默许崔氏以骨饲煞、献祭苍生?!”
雪魈王受创暴怒,庞大身躯剧烈震颤,妖煞滔天,却依旧恪守北疆数十年的交易规制,僵硬吐出那个执掌万里风雪、坐镇北疆的至尊名号。
“敖潮……北溟蛟王……”
“蛟王收烟纳运,崔氏岁岁供骨米……”
“十年雪账,年年如此……”
尘封数十年的黑暗利益链,彻底赤裸暴露在风雪之下。
北溟蛟王敖潮高居北疆之巅,执掌风雪生杀大权,为顶层交易的最大获益者;白鹿崔氏居中操盘,研磨人骨、掺粮献祭、从中牟利、稳固世家;青州顶层权贵默许纵容,分润气运功德,稳固朝堂权位。
一环扣一环,层层压榨,代代相食。
苦累、牺牲、献祭的,永远是无权无势、无名无禄的底层黎民百姓。
陆惊鹊眼底杀意滔天,正要再度逼问,深挖更多顶层同党、陈年秘辛。
远处风雪官道尽头,骤然传来燕七回急促凌厉、满含警惕的呼喊!
“陆惊鹊!即刻归队!”
“白鹿郡城接引人,到了!”
陆惊鹊反手一刀,凛冽刀光强势逼退暴怒的雪魈王,借势纵身腾空,红衣掠雪而归。
她转头回望千里雪原尽头。
漫天风雪翻涌如龙,一支锦衣华服的盛大仪仗队伍,踏雪疾驰而来。
骏马精良神骏,衣饰华贵规整,仪仗煊赫威严,规制远超县衙、镇邪司层级,自带百年世家、顶级宗门的无上威压。
为首一名锦衣管事,身姿挺拔,眉眼倨傲冷漠,自带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高高在上勒马驻足,声线清亮张扬,穿透漫天风雪,传遍四野雪原。
“白鹿书院外院,崔氏门下奉命前来!”
“恭迎陆姑娘入郡挂号,赴鹿台秋闱大比!”
风雪萧萧,仪仗煌煌。
蛰伏青州数十年的白鹿黑幕,盘踞顶层的权贵势力,终于主动现身入局。
一场横跨三十年、牵连朝堂、宗门、北疆、世家的滔天旧案,自此,正式拉开终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