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七这枚凭空冒出来的朱砂指印,像一根刺扎在阿纸心上,她坐在油灯前反复比对证物,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纸揣好那张印着指印的纸条,直奔县衙户房。往日值守的钟书吏不在,自从上次二人碰面之后,这位老书吏便上书称病在家休养,一连多日没来当值。今日当班的是一名年轻书手,见阿纸进门,便按照惯例取出户籍册簿,拿印泥拓下指印仔细比对,越翻脸色越白,握着册页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没错……这枚,确实就是麻七生前留存的画押指印,纹路完全对上。”
阿纸取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薄木板上写字推到他面前:麻七早已身死,死人不可能自行按手印,这个画押,是谁替他按上去的?
年轻书手吓得手都不听使唤,翻页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册本扯坏。阿纸见状,伸手接过炭笔,亲自动手翻查厚厚的户籍底册。
一页页慢慢向后翻阅,翻到四月初七那一页,阿纸目光牢牢钉死在纸面。
麻七的销籍文书上,三层画押记录清清楚楚:本人画押一栏,正是那枚缺了无名指的指印;亲族画押栏,一枚完整指印;里正画押栏,同样是完整指印。三层手续一应俱全,单走文书流程来看,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阿纸的视线死死落在亲族那一栏完整指印上,看了许久。
她从随身布袋取出证物,就是当初从麻七右手骸骨上取下来的断指骨,骨面断痕清晰,能够确定,这根手指是麻七死后,才被人削割下来的。再拿出昨夜门缝捡到的朱砂指印纸条放在一处对照。
断指骨足以佐证,杀害麻七的凶手,刻意将这根断指单独切下保存。
朱砂指印则证明,有人拿着这根死人的断指,即便麻七早已身亡,依旧可以强行替他按下画押。
两条线索在脑中相撞,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浮出水面:
凶手削下麻七的断指,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制造麻七尚且在世、能够亲自画押的假象。借着这一截死人手指,活人代为按印,顶着麻七的名字,在官府册簿之上,继续以麻七的身份活着。
阿纸提笔书写,推到年轻书手面前:亲族画押登记的麻七亲属是谁?
年轻书手定了定神,哆嗦着手翻到底页:“是他的堂弟,麻九。”
阿纸继续写:麻九现居何处?
“册子登记住址,城西槐树巷。”
阿纸心头猛地一沉。槐树巷,正是更夫周三敲了三十年梆子的那条巷子。
阿纸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赶往槐树巷。麻九家在巷子最深处,叩开门扉,开门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仔细一问才知晓,这间屋子半个月前才租给他,租金全数交给牙人经手,牙人只是接单转租,压根找不到麻九本人。
麻九,失踪了。和之前出逃的樊书吏一模一样,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阿纸沿着槐树巷从头走到尾,往日里周三准时响起的梆子声,如今换成了一个生手敲击,节奏生硬。巷子还是那条老巷子,可登记在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不见。
麻七遇害身死,麻九不知所踪,敲梆子的周三也早已殒命。
短短半个月时间,一条巷子里,三个有名有姓的人接连出事。
阿纸折返义庄,铺开三本勘合底册:户册、义庄收尸册、税册,这是她目前能够调取到手的三份官府记录。
她将三本册子摊开,专门比对麻七一人的登记记录:
户册记录:麻七,四月初七办理销籍。
义庄收尸册记录:四月初十,义庄接收无名无头尸一具。
可当她翻到税册的时候,手猛地顿住。
麻七的赋税,一直缴到了四月初九。
四月初七就已经办理销籍除名之人,四月初九居然还在继续缴纳赋税。
阿纸盯着税目一栏,上面登记的既不是普通丁税,也不是匠人税,名目写得明明白白:除名税。
人都要销籍除名了,还要单独缴纳一笔特殊赋税?这笔钱交给了谁,又用作什么?
阿纸拿出随身小本子,提笔快速记下一行字:查清“除名税”,核实收税之人、入账账本、款项去向。
写完,盯着“除名税”三个字,她瞬间想起阿绣裙摆底衬里面,用针线密密麻麻记下的一笔笔暗账,染料进出,每一笔交易都有专属名目,名目背后,全是银钱往来。
原来这座小小的县城里面,一直有两个人,在暗地里记账。一个人把账一针一线绣在了裙摆内衬,一个人把账目写进官府的册簿之中。
一人已经遇害离世,另一人,依旧安安稳稳活在册籍之内,无人察觉。
夜色慢慢笼罩义庄,油灯噼啪跳动,阿纸连夜誊抄好三本册子的副本,仔细封好,叫豆丁趁着夜色,连夜送去交给霍照。
小孩揣着文书出门之后,院子里只剩阿纸一人,独坐灯下,回想白天在户房的细节。年轻书手翻档册的时候,她留意到对方手背有着一层薄茧,长在拇指与食指侧边,是常年翻阅厚重官府档册磨出来的。
这座县城里,偷偷翻看、篡改册簿的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