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大早,县衙的人直接找上了义庄大门。
领头之人是户房的一位押司,身后跟着四名差役,捧着加盖县印的文书踏进义庄院子,当场高声宣读:“奉县尊谕令:麻七尸身属于无名孤魂,理应由县衙义冢统一收殓,今日即刻移交县衙!”
阿纸没有出声阻拦,直接举起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挡在押司面前,纸上字迹硕大,笔锋遒劲有力:
“大胤律·户婚篇记载:无名死者,官府勘验之后可临时掩埋,必须张贴告示等候亲属认领;无亲属认领者,交由义庄收殓。义庄为官督民办,专门收容无主孤魂。麻七无亲,归属义庄。县衙此举属于越权,请回。”
押司脸色瞬间涨红,厉声呵斥:“你区区一个义庄掌柜,竟敢阻拦县衙公差办事?”
阿纸再举起第二张纸,稳稳举到押司眼前:“麻七身上尚有未了结命案,案子一日不结,尸骨不能移交。拿出结案文书,义庄立刻放行。”
“结案文书……”押司话音一滞,底气瞬间弱了半截。哪里来的结案文书?周三的案子当初草草了结,麻七一案,县衙甚至都没有正式立案。没有结案文书,他们今日上门,本就没有强行移走尸骨的合法依据,说白了,就是上门抢尸。
只要麻七的尸骨被埋进县衙义冢,尸身便彻底化作无名遗骸,阿纸此前所有验骨记录、留存的证物、木牌记录,全部作废,麻七这个人,就会从所有记录里面,彻彻底底被抹除。
几名差役见状,上前一步想要硬闯动手。阿纸半步不退,静静立在原地。
她身后廊下,豆丁紧紧抱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小手止不住发抖,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没有往后退半步。陆三七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房走了出来,把别在耳后的毛笔抽出来握在手里,横在身前,像一杆简陋的短枪。
双方正僵持不下,气氛紧绷之时,巷口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靴声。
霍照来了,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跟着两名提刑司捕快,合力抬着一口木箱。
“提刑司封存本案证物。”霍照上前一步,直接将手中文书拍到押司手上,“麻七一案,提刑司已经正式立卷。尸骨、相关证物暂存义庄保管,任何人不得擅自挪动。”
押司捧着这份提刑司文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带着一众差役灰溜溜离开了义庄。
人一走,院子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霍照转头看向阿纸,目光先落在阿纸脸上,扫过一旁抱着竹竿的豆丁、手持毛笔的陆三七,最后重新落回阿纸身上。
“你早就猜到他们会上门抢尸骨?”
阿纸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炭笔在木板写下:只猜到一半,剩下一半,赌你会赶来。
霍照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情绪。她弯下腰,示意捕快把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厚厚一摞卷宗文书。
“豆丁昨夜送来的三册副本,我连夜带人核对完毕。”霍照一份份将文书摊在院中石桌上,“户册、税册、收尸册,三册记录互相矛盾这点,我早前就有所察觉。但我调取了近三年三份档册全部比对,你猜猜我查到了什么?”
阿纸提笔写:查到什么?
“每过三个月,三本册子里面,就会凭空‘错’一个人。”霍照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一个在册活人,户册上被悄悄销名,税册却依旧持续记录他缴纳赋税,收尸册之中完全没有收尸记录。这般维持三个月,册子记录便‘恢复正常’,抹平漏洞的代价,就是县衙义冢,多出一座新坟。”
一股寒意顺着阿纸后背缓缓往上爬。
三个月替换一人,一年四人,三年,一共十二个人。
短短三年光阴,县城之中,十二个普通人悄无声息人间蒸发,靠着义冢新增的坟包,把册簿上的破绽全部掩盖过去。
“提刑司想要彻查此案,就得开挖义冢验骨取证。”霍照压低声音,“只是义冢管辖权归县衙,只要我这边一动土,背后之人第一时间便能收到风声。”
阿纸快速落笔:所以不能由你出面。
“没错,不能是我。”霍照目光直直看向她,“得有一个人出面,理由光明正大,叫他们找不到借口阻拦。”
阿纸瞬间领会,提笔快速写下:义庄本就有权认领无名尸骨,我以义庄名义,前去义冢勘验、认领无主遗骸。
“十二座可疑坟包,你打算一座一座认领?”
阿纸摇了摇头,落笔:不用全部认领。我只要认领第一座,他们就一定会出手阻拦,每阻拦一次,就会多露出一分马脚。
霍照静静凝视阿纸许久,忽然抬起手,把阿纸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回耳后。这个动作快得恍若错觉,做完,她便收回手,直起身。
“明日我去衙门递交文书。”她走到大门口,脚步顿了顿,和上一回在验房门口一模一样短暂停顿,“阿纸。”
这一次,她没有喊掌柜,也没有叫哑掌柜。
“你的义庄,门槛快要被人踏破了。撑不住的时候,只管开口。”
阿纸本来想提笔写下一句,我说不出话,可霍照已经转身离开。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碰了碰耳朵,仿佛还残留方才那一触淡淡的温度。
当天夜里,义庄油灯一直燃到三更。
阿纸取出炭笔,将十二座可疑坟包的方位,一笔一画绘成一张地形图。整张地图画完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
十二座坟的位置全部连在一起,刚好是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条线的终点,直指县城后街。
就是那座门楼刻着“名正”二字的青瓦大院,定名司外院。
阿纸指尖用力按在图纸上,纸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甲印。
窗外夜风呼啸刮过,阿纸起身打算把大院木门关上,手刚刚碰到门闩,动作猛地僵住。
门闩明明是她睡前亲手插好的,可手感不对,和白日关门之时不一样。
有人在她关门之后,从门外拨动过门闩,拨动完,又小心翼翼把门闩原样复原。
对方不是打不开这扇门,只是不急着进来。
等到第三日清晨,阿纸是被门闩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大力摇晃撞击,是极轻极慢的摩擦声响,像是有人站在门外,拿指甲,一下一下,慢慢刮着木门闩。她披上外衣,贴着门缝仔细侧耳聆听,外头安安静静,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可木门闩上面,多出了半枚浅浅的指印。
不是拨门留下的划痕,是来人站在门前许久,临走之前,轻轻按在了门闩上的指印。天光之下,指印带着一层淡淡的粉。
阿纸拿出拓纸,小心把这枚指印拓印下来,无名指位置,缺了一截。
又是麻七的指印。死去的麻七,第二次留下指印,这一回,直接按在了义庄大门的门闩之上。
阿纸捏着拓纸,瞬间想通,对方不是单纯恐吓她,是在传递消息。
死人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告诉她:我清楚你的门闩在哪,我清楚义庄一共有几道门,几把锁。
阿纸取出三炷香,摆在停尸棚内,对着麻七的骸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你的名字,我收下了。你的指印,我也收到。你还有想说的话,慢慢示意,我在这里听着。
香点燃,烟气缓缓升腾,没有风吹,笔直的烟柱,直直朝着义庄大门的方向飘过去。
霍照离开之后,院子里安安静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爆开的细碎声响。
豆丁还抱着那根长竹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阿纸走上前,把竹竿从小孩手里抽出来,放回门后的角落。豆丁仰起小脸望着她,眼里还有几分紧张,小声问:“阿纸姐,刚才要是真打起来,我该打哪里?”
阿纸提笔写下两个字:打狗。
豆丁一脸茫然,歪着头:“啊?”
“咬人的是狗,不是人。”阿纸继续写,“义庄的规矩,人不跟人动手。”
豆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旁的陆三七把毛笔重新别回耳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起来:“掌柜的,说实话,方才对峙那会儿我吓得不轻,毛笔都拿反了。”
阿纸瞥了他一眼,提笔写道:笔就算拿反,写出来的道理不会歪。
陆三七嘿嘿一笑,少年心性,经历这一回对峙,比从前沉稳不少。
阿纸抬眼环顾整个院子,廊下歪耳朵的纸人、夜夜添满灯油的门灯、西墙密密麻麻排开的一排排纸名牌。如今这座义庄,如同被人悄悄围起来的小院,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见的手,朝着门缝悄悄伸进来。
所幸,院子里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