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推开大殿的门,一脚踏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那阵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吹得他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砰的一声,大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上的。
是被人从里面关上的。
楚砚舟的反应快得像一头受惊的猎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前一个翻滚,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在翻滚的过程中将猎刀抽了出来。他单膝跪地,刀尖指向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大殿。
大殿里依然是漆黑一片,只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的几缕微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尊高大的城隍塑像依然矗立在正中央,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但楚砚舟知道,这座大殿里不止他一个人了。
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能控制得住的呼吸频率。不是一个,是四个——分别来自大殿四角的四根立柱后面。
楚砚舟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猎刀,声音平静而冰冷:“出来吧。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四根立柱后面同时窜出了四条黑影。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藏身之处跃出,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四只从黑暗中扑出的黑猫。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一把制式的腰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四个人,四个方向,将楚砚舟围在了正中央。
楚砚舟的目光快速地扫过这四个人的站位——正前方一个,左右两侧各一个,后方一个。四个人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正方形包围圈。这种站位方式,他太熟悉了。这是衙门捕快在围捕重要罪犯时常用的“四方困兽阵”——四人各守一方,相互策应,无论目标朝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两个人的夹击。
这不是江湖散匪的路数。这是官府制式的战术阵型。
楚砚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猎刀,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前方那个黑衣人,余光则时刻留意着另外三个人的动向。他知道,在这种包围圈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分神都可能是致命的。
双方对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正前方那个黑衣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口令或信号,只是身体微微一沉,然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楚砚舟冲了过来。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两个黑衣人也同时发动,一左一右,呈钳形攻势包抄而来。后方的那个黑衣人则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封死了楚砚舟最后的退路。
三个人,三个方向,几乎同时攻到。
楚砚舟没有后退。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就会撞上后方那个人的刀口。他选择了向前——迎着正前方那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尺。那个黑衣人手腕一翻,腰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寒风,直刺楚砚舟的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的花哨,是纯粹的杀人技法。
楚砚舟没有用刀去格挡。他侧身一闪,让那一刀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刀锋带起的寒风刮得他皮肤生疼。与此同时,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那个黑衣人握刀的手腕,然后用力向下一拉——那个黑衣人重心不稳,身体向前倾倒。楚砚舟趁机右膝提起,狠狠地撞在了那个人的小腹上。
那个黑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手中的腰刀脱手掉落。楚砚舟伸手接住掉落的腰刀,顺势一脚将那个人踹飞了出去。
但就在这短短的两三秒时间里,左右两侧的黑衣人已经攻到了。
两把腰刀一左一右,同时劈向楚砚舟的双肩。楚砚舟来不及转身,只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两刀。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割破了他的衣服,在背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他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重新稳住身形。他左手握着那把缴获来的腰刀,右手握着自己的猎刀,双刀交叉在胸前,目光警惕地盯着剩下的三个黑衣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刚才那一番交手虽然短暂,但对体力的消耗极大。他本来就带着伤,又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这样打下去,他迟早会被耗死。
他必须尽快突围。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三个黑衣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后方那个一直没有动的黑衣人身上。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进攻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他封死了楚砚舟唯一的退路,让楚砚舟无法逃离这座大殿。
必须先解决掉这个人。
楚砚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朝左侧那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左侧的黑衣人见他冲来,立刻举刀迎击。两刀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楚砚舟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猛地向右一转,改变了方向,朝着后方那个黑衣人扑了过去。
后方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攻击目标,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举刀格挡。然而楚砚舟这一扑只是一个虚招,他在即将冲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忽然身体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手中的猎刀横扫而出,斩向那个黑衣人的脚踝。
那个黑衣人急忙向后跳了一步,躲开了这一刀。但就在他跳起的瞬间,他的防守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楚砚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那个黑衣人的怀里,手中的腰刀直直地刺入了那个人的腹部。
那个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楚砚舟没有片刻的停留,立刻从这个缺口冲了出去,朝着大殿门口狂奔。他只需要冲出大殿,跑到外面的院子里,就有机会翻墙逃走。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忽然感到左腿一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一支短弩箭,正插在他的左小腿上,箭杆深入肌肉,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他猛地回头,看到那个被他用膝盖撞飞的黑衣人,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架小巧的手弩,弩机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原来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退出战斗。他故意装作被击倒,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用手弩偷袭。
楚砚舟咬着牙,伸手握住那支弩箭,用力一拔——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差点晕过去。他把弩箭扔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腿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那三个黑衣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他们走得很慢,像是猎人在逼近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般的漠然。
楚砚舟靠在柱子上,握紧了手中的刀,看着越来越近的三个黑衣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苦笑。
他以为自己能赢。
他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这座庙。
看来,他还是太小看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那三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大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楚捕头!你在里面吗?!”
是席慎的声音。
三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撤。”
三个人同时转身,像来时一样迅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大殿后方的黑暗中。
楚砚舟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活下来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劫杀,根本不是要他的命。
那些人只是想在他身上留下足够多的伤痕,足够多的证据。
证据,用来证明他曾经来过这里。
证据,用来证明他和这里的某些东西有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左臂的旧伤,后背的刀伤,左腿的弩箭伤。再加上他怀里那本从密室里带出来的账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那个猎人。
他是那只被精心饲养的猎物,被一步步驱赶着,走向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