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闲话。
周明远像是随手起身去拿桌上的文件,路过林晚身边的时候,手掌很自然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掌心贴到皮肤的那一瞬。
林晚浑身猛地僵住。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无形丝线,直接穿透衣物皮肉,瞬间连上她胸腹之间那处命格空洞。
是阴纹!
被触动拨动了。
好比一根安安静静搁着的线,骤然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她体内原本平稳起伏的命格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那半张无形的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吞吐的吸力直接断了。
胸腔闷得发慌,她呼吸紧跟着一滞。
阴纹管线,被周明远临时收紧。
仅仅两秒的触碰,她身上气场的虚实、命格的异动,全都被对方探查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的动作看着再平常不过。拍完肩收回手,翻开文件,絮絮叨叨说着数据和推广安排,神色语气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林晚的后背,瞬间冒满冷汗。
他到底探到了什么?
是察觉到自己气场不对劲?
还是已经发现命格苏醒的痕迹?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双手用力扣在膝盖上,拼命压住不受控制的发抖,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她强压心底的慌乱,乖乖听着,时不时低声应上两句,把一个迷茫焦虑、无力自救的新人模样,演得十分到位。
十几分钟过后,运营同事过来对接工作。简单把流程沟通完,林晚顺势站起身告辞。
“周哥,我先回去更新码字了,辛苦您。”
“别急,记得多休息。”
周明远笑着送她到门口,抬手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这一回,没有阴纹拉扯的异样。
这是确认,是复盘,是二次核验。
走出办公大楼,午后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身上。
林晚却从头凉到脚,浑身寒气刺骨。
她不敢多耽搁,立刻赶回老巷。
孙德厚依旧坐在大槐树下,看见她过来,只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便开口问道:“被他碰到了?”
“两次,进门一次,出门一次。”
林晚坐下来,把刚才阴纹被牵动、命格骤然停滞的那种诡异感受,完完整整跟孙德厚说了一遍。
孙德厚听完,闷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第一次,是他在试探,已经察觉到你身上不对劲。”
“第二次,就是二次确认。”
“在他的预想里,你本该气运被吸干,整个人死气沉沉,一点生机都不剩。可他碰到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你的气场不稳,体内有起伏,藏着异动。”
“说白了,哪怕你演的再像,你跟他想象中那种被彻底榨干的状态,也完全不一样。”
林晚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咯噔一下:“那他会不会立刻就对我下手?”
“不会。”孙德厚摇了摇头,“他手里不止你这一个目标,不会单凭这点拿不准的异常,就贸然动手。”
“但你已经不再是普通对象,变成他重点盯着的人了。”
“他现在搞不清楚,你的变化只是短暂波动,还是命格真的苏醒过来。接下来会持续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一旦让他确定你在逆势翻身,命格彻底觉醒,他马上就会重新布下阵法,锁死你的本源,让你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林晚喉咙发紧,心里沉甸甸的:“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演下去。”
“下次再见面,你要表现得更萎靡,反应更迟钝,整个人蔫蔫的。把人设稳住,让他觉得你仅仅是心态崩溃、运气糟糕,身上没有半点异样。”
孙德厚话头一转,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今晚回去别再折腾那盐圈了,守不住的。”
“你那道圈,最多再撑两天,两天后肯定破。”
林晚猛地抬头,心里一下就慌了:“盐圈要是破了,那些东西我根本挡不住,到时候怎么办?”
孙德厚盯着她,问了一句扎心的话。
“昨晚命格呼吸的时候,那只从地底钻进来的第七阴邪,你心里是不是冒过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你是不是……想把它吃了?”
林晚浑身一颤,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想法她一直死死压着,只当是自己吓糊涂了,胡思乱想出来的。
可被孙德厚直接点破,那些被压抑的想法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
是真的馋。
是饿到极致,本能冒出来的渴望。
命格的空洞空得太久,闻到阴邪身上的煞气,就好比饿到发疯的人闻到饭菜的香味。
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骨子里生出一股想要占有、想要吞噬的冲动。
她声音压得很低,老实承认:“是,我确实很想。”
孙德厚轻轻点头,眼里带着了然。
“这就对了。”
“普通人本能会惧怕阴邪,但你的命格天生就是靠吞煞来滋养自身。吃鬼,才是属于你的本能。”
“盐圈破了不用怕,防线破碎,反倒会是你命格真正苏醒的契机。”
他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临走之前,忽然提起老宅的那尊阴灵。
“昨晚那个老爷子闯进盐圈碰你的手,不只是简单的安抚。”
“阴阳两隔,普通阴灵触碰活人,只会带来刺骨的寒意。可他能带给你和活人一样的温度,是在主动和你建立羁绊。”
“不用签契约,也不用定什么规矩,就默默守在一旁,慢慢靠近你。你不躲开,不抗拒,就是最好的回应。”
说完,他背上布袋子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解释半句。
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里面藏着太多说不清的变数。
傍晚回到家,林晚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盐圈。
白天才刚刚加厚加固过的南边盐线,又悄悄变薄了不少。
地底渗上来的阴潮气没日没夜地啃,这道防线迟早要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夜里十一点,林晚关了灯。
卧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飘着草药和盐混在一起的淡淡苦味。
她平躺着闭上眼,静下心去感受屋里四处的阴气。
屋外,七尊阴邪全都到齐了。
北边两尊冰锥煞一点点往前挪,离盐圈就差一步,煞气冷得往骨头里钻。
西边那团来回晃,活动范围越缩越小,眼睛死死盯住房门,就等一个空子。
南边的浓雾煞已经彻底凝实,地底寒气不停往上渗,圈内地板凉得刺骨。
东北那尊最凶的煞神立在门口,沉沉的压迫感压满整间屋子,让人喘不上气。
东南地底的第七煞依旧贴着地面潜伏,不断往圈内渗送寒气。
可今晚,不止七尊。
第八尊阴邪,闯进来了。
西北角的铜钱不知何时翻到背面朝下,盐线裂开一寸小口。
一团气息微弱的阴邪,顺着缝隙,偷偷溜进盐圈防护之内。
它体型很小,戾气也最轻,却彻底打碎了内外隔绝的防线。
危险,真正来到近前。
林晚心脏猛地收紧,手摸向枕头底下的镇字符,紧紧攥住。
这只小阴邪十分谨慎,不躁动,不往前冲,缩在角落静静蛰伏。
它在等,等她命格呼吸起伏的那一刻。
没过多久,胸腹间的空洞再次开始活动。
命格缓缓呼吸。
一张,一合。
一吸,一吐。
比前几晚更深沉,力量也更强。
好似沉睡的巨兽慢慢预热,呼吸起伏越来越大,心底的饥渴也愈发汹涌。
每一次吸气,屋内所有阴邪都会浑身发颤往后退。
每一次吐气,它们又试探着往前靠拢。
溜进圈内的第八只小阴邪,顺着命格吸力的涨落,一点点慢慢挪过来。
吸力上涨就往前挪,吸力回落就原地不动。
短短半个时辰,已经逼近床前一米。
近在咫尺。
体内的渴求再也压不住。
空洞的命格疯狂躁动,本能一遍遍地催促她,吞掉它,吃掉它,填满这无尽的空虚。
太饿了。
饿到心慌,渴到极致。
可林晚死死咬着牙,强行压制这股原始本能。
孙德厚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现在的她还驾驭不住这份力量。
力量不稳,掌控不足,贸然吞噬,只会反噬自己。
东南角,老宅阴灵静静站在那里。
他没有出手驱赶阴邪,也没有安抚躁动的命格。
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犹豫不决、卡在临界点的林晚。
它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推她,不劝她,也不出手帮忙阻拦。
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等着她自己做出选择。
长夜漫漫,屋里只有无声的对峙。
一边是不断逼近的阴邪,一边是快要控制不住的吞煞本能。
暗处,周明远还在虎视眈眈,随时等着她露出破绽。
一桩桩危机,正在慢慢向她靠拢。
她拼尽全力死守的盐圈,撑不了多久。
压在心底许久的本能,也快要绷不住。
属于她的破局时刻,正在一点点靠近。
所有潜藏的风暴,都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