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强夹着公文包,一脚跨过林家半塌的院门门槛,皮鞋踢开地上的碎瓦片,语气带着嘲讽:“哟,还学着呢。”
他身后,三辆黑色桑塔纳堵死了巷口,七八个跟班散开,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飘着浓烈的中药味,林思南坐在缺了腿的书桌前,手里的圆珠笔没停,齐格正蹲在旁边啃冷馒头,见这阵势,馒头一扔就站了起来,顺手抄起墙角的半截砖头。
孙大强摸了一把锃亮的光头,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桌前:“县一中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家里房子都塌了,还能坐得住,这份定力不去当和尚可惜了!”
林思南没抬头,齐格护在桌前,扯着大嗓门吼:“孙大强,你还敢来?县里的封条都贴到你推土机上了,再敢乱动,老子报警抓你!”
孙大强冷哼一声,没搭理齐格,他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两扎现金,“啪”地拍在物理卷子上,钞票压平了卷翘的纸边,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林思南,张书记叫停拆迁,是你的本事,沈大小姐替你跑这一趟,面子够大,但你以为这就赢了?”
林思南终于停笔,抬头看着那张脸,语气很平:“县里按一千二的底价发钱,推土机也停了,孙老板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赢不了,才来找补的吗?”
孙大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指着那两万块钱:“这是沈总赏你的,拿着钱,带你爸去省城看病,至于那张批文原件,交出来,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林思南扫了一眼钞票,语气带着讥诮:“这叫赏?这是封口费!张书记快调走了,只要熬过这半个月,你们拿着原件去补个手续,三百块的拆迁价还能死灰复燃,两万块钱,换几十户人家的命,孙老板的算盘打得真响。”
齐格在旁边瞪大眼睛,又惊又怒:“好啊,合着你们在这儿等着呢!南哥,不能给,给了咱们全街坊都得喝西北风!”
孙大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厉声喝道:“小兔崽子,别给脸不要脸!沈总要见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真以为张建国能护你们一辈子!”
里屋传来林志强虚弱的咳嗽声,李素芬跑出来,看到桌上的钱和满院子的混混,吓得浑身哆嗦,抓住门框,声音发颤:“思南,别跟他们走……”
林思南站起身,把那两万块钱推开,将卷子收进书包,声音硬邦邦的:“我跟你去,别动我家,也别动街坊。”
“南哥!”
齐格急了,想拉他,被两个混混一把推开。
孙大强满意地笑了,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头用脚碾碎:“还是读书人识时务,走吧,沈总在茶楼等你,大老板的时间很宝贵的。”
……
与此同时,黑色虎头奔停在沈家别墅大门口,郑建华跑过去拉开车门,一直低着头,沈念云从车里出来,没看郑建华一眼,径直踩着台阶进了屋。
客厅里一片死寂,沈振宏坐在主位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扔着那串断开的小叶紫檀,赵琪穿着丝绸睡衣坐在旁边抹护手霜,见女儿回来,赶紧站起来抱怨:“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你爸今天为了你的事,火气大得很,还不快过来认错!”
沈念云把单肩包扔在柜子上,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语气坦然:“认什么错?我帮公司拦了一场大祸,他该谢我。”
沈振宏哼笑一声,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带着嘲讽:“谢你?去大院找张建国,把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这种把戏是你这种黄毛丫头能想出来的?说,是不是林家那个小崽子教你的!”
沈念云迎着父亲的目光,没退缩,语气坚定:“谁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城东的人不用被逼死了,一千二就是一千二,少一分钱都不行。”
沈振宏猛地站起来,指着女儿,怒声道:“你懂个屁!你真以为县里下个通知,这事就结了?我告诉你,县里的大人们要政绩,要平稳!只要那批文还在那个穷鬼手里,这就永远是个雷!我今天已经让大强带钱去拿人了,他不识相,我就让他知道湔川县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沈念云心头一震,也站了起来,语气一紧:“你让人去抓林思南了?”
沈振宏掏出雪茄剪,“咔嚓”一声剪掉雪茄头,语气倨傲:“请他喝茶而已,两万块钱,够买他那张纸了,穷人的骨气,用钱一砸就碎,你看着吧,他很快就会拿着钱跪着谢我。”
赵琪在旁边帮腔,絮絮叨叨:“念云,你爸都是为了生意,那个林什么南的,一看就是个穷心眼的,你离他远点,过两天送你去省城读个封闭补习班,别跟这种下等人混在一起。”
沈念云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就往外冲,郑建华不知何时已经挡在门口。
沈念云的声音很沉,带着命令:“郑叔,让开。”
郑建华低着头,声音发干:“小姐,沈总吩咐了,您今天不能出这个门。”
沈振宏把雪茄点燃,吐出浓烟,厉声吩咐:“把门锁死!她要是出去了,建华你明天就滚回乡下种地去!”
沈念云看着紧闭的大门,回过头盯着沈振宏,咬着牙,一字一句:“老沈,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吗?林思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那生意也别想做了,我明天就去把账本全烧了!”
沈振宏不吃这套,重新坐回沙发,语气不屑:“烧啊,账本我有一百份备份,你就安安分分在家里待着,看你爹我是怎么教那个穷学生做人的。”
……
另一边,三辆桑塔纳停在云鼎茶楼门口,孙大强推着林思南上了三楼最里面的包间。
门推开,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黑西装的打手站在两边,中间的紫檀木茶桌后,空无一人。
林思南被推进去,背着书包,脊背挺得笔直,这茶楼的墙上挂着名画,地毯厚实,跟他家那满是泥水的棚户区完全不同。
孙大强把那两万块钱扔在茶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带着威胁:“林思南,沈总还在路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批文交出来,钱拿走,否则等沈总来了,可就不是两万块能解决的了,你们家那房子,明天晚上就能起火,你信不信?”
林思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沓现金,语气平静:“孙老板,你拿两万块买几十户人家的命,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命太贱了,还是觉得你们手里的权太大了?”
孙大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社会就是大鱼吃小鱼,你们就是被吃的命,怎么,你还指望沈大小姐来救你?她现在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你一个下岗工人的儿子,拿什么跟我们斗!”
林思南把手伸进校服内兜,声音很轻:“我没想斗,我只是想活。”
孙大强眼睛一亮,以为他要拿批文,立马坐直了身子,谁知林思南拿出来的,只是一张皱巴巴的高考复习提纲,顺势平铺在茶桌上。
林思南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圆珠笔,直接在提纲背面列算式,边写边说:“张书记还有十四天调任,这段时间如果出了恶性群体事件,他的调动就会搁浅,如果他走不了,李县长就上不去,沈总的生意就会黄,孙老板的沙场也会被查,你们现在比我急,不是吗。”
孙大强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思南没有停笔,继续说道:“你带人去强拆,已经犯了忌讳,今天又把我绑到这里,只要我晚上回不去,齐格就会带着全街坊去县委大院门口静坐,你猜张书记是会保你们,还是会拿你们祭旗?”
包间里的打手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沈振宏走了进来,一身的酒气和香水味,他一眼看到坐在桌前算题的林思南,冷笑出声:“好小子,有种,到这儿了还能刷题,我倒是小瞧你了。”
林思南停下笔,抬头看向这位全县首富,一个是身价千万的商界老狐狸,一个是除了一身校服一无所有的学生,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沈振宏走到主位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两万块,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慢:“大强,钱太少了,人家瞧不上,再加两万。”
孙大强立刻从包里又掏出两万,摞在一起,四万块钱,摆在桌子中央。
沈振宏点燃一根雪茄,隔着烟雾看林思南,语气带着威压:“四万,买你手里那张纸,够你全家去省城过好日子了,年轻人,不要把路走窄了,念云年纪小不懂事,被你利用了,我不怪她,但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林思南把复习提纲收回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他看着那四万块钱,说了今天第一句带情绪的话,语气冷得像冰:“沈总,这些钱,留着给孙大强买棺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