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死一般沉寂,只有沈振宏指间的雪茄发出轻微的燃烧声。
“小畜生你给脸不要脸!”
孙大强怒声道,一脚踹开椅子,脸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就要往林思南头上砸。
“哐当”一声,沈振宏把手里的雪茄在桌面磕了磕,烟灰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孙大强举着烟灰缸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他咬着牙把烟灰缸砸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振宏靠在太师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洗白校服的高中生,想起了林思南他爹林志强那副点头哈腰的窝囊样,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好小子,有点脑子,捏着老张调任的节骨眼来跟我谈条件,在湔川县,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算头一个。”
林思南背着那个拉链都坏了的旧书包,身板站得笔直:“沈总做大生意,算盘比我清楚。现在把事情闹大,张书记走不了,您手里的地皮也得烂手里,这四万块钱您拿好,城东的补偿款一分不能少,这几天,我不希望再看到孙老板的人去棚户区。”
沈振宏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面,他脸上的横肉看不真切,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沓钞票:“行,我沈振宏今天认你这个理儿,大强,让他走。”
孙大强急了,凑到沈振宏耳边小声道:“沈总,不能放啊!放了他,城东那块地怎么跟上头交代?”
沈振宏一个冷眼扫过去,孙大强立马缩了回去,只能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林思南一眼。
林思南转身就走,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沈振宏慢悠悠的声音:“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可骨头太硬,容易断。老张还有半个月就走,半个月后,这湔川县,还是我说了算,你护得住你爹妈一时,护不住一辈子,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林思南推门的手停了一下,头也没回:“我命贱,但骨头不卖。”
门被关上,林思南快步走下楼,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全是冷汗,他知道,今天但凡沈振宏是个不讲规矩的,他根本走不出这个茶楼。
……
与此同时,沈家别墅。
二楼卧室的门被踹得砰砰响,沈念云把梳妆台翻了个底朝天,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她没找到那份账本复印件,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皮凳子。
楼下传来车响,没一会儿,赵琪踩着高跟鞋推开门,看见满地狼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捡起一瓶摔裂的精华液,满脸心疼:“念云你发什么疯!为了一个穷小子的事,你要把家给拆了?”
沈念云坐在乱糟糟的床边,冷冷地看着她妈:“你们把林思南怎么了?老沈要是敢动他,我现在就给经侦打电话,大不了全家一起进去!”
赵琪叹了口气,想去拉女儿的手,被躲开了,她实在不理解:“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刚才吴秀英在麻将桌上都说了,孙大强带人去林家闹了。你爸也打电话了,说那小子不识抬举,一分钱没要就滚了,他一个住棚户区的,跟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掺和什么?”
听说林思南没事,沈念云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站起来,绕过地上的东西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你们总觉得钱能让所有人都跪下,可林思南不吃这套,我帮他,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德行。”
赵琪冷哼一声,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往上推了推:“等你以后出了这湔川县,就知道这穷骨气最不值钱,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学校那边请好假了。”
门被反锁,门外传来赵琪的声音:“老郑,去,买点燕窝回来。”
沈念云靠在窗框上,低头拨弄着脚踝上的银链子,嘴角撇了撇,她就知道林思南能搞定,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
云鼎茶楼外,天闷得厉害,空气潮得人喘不过气,林思南走出旋转门,后背的校服全湿了。
刚到十字路口,齐格推着破自行车“刺啦”一声刹在他面前,大嗓门嚷嚷:“南哥!你没事吧!我刚还想去找宋老师报警呢!孙大强没把你怎么样吧!”
林思南摇摇头,跨上自行车后座:“没事,回城东。”
……
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群老头老太正围着花坛指指点点,林思南顺着看过去,花坛台阶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蛤蟆,一堆一堆地往马路上蹦,几辆城管的车开过去,压得一地腥臭。
罗德海从皮卡车上跳下来,烦躁地扯着领口喊:“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别挡路!”
齐格捏着车闸,嫌弃地抬起脚,躲开一只蹦过来的蛤蟆:“我靠,这蛤蟆开会呢?今天这天真邪门,热得我心里发慌,刚才在棚户区,水沟里的耗子都往墙上爬。”
林思南看着那些焦躁不安的蛤蟆,胸口也跟着发闷,天低得像是要塌下来,一点风都没有,空气里的土腥味比平时重了不少。
“赶紧走,我得回去给我爸煎药。”林思南催了一句。
……
两人回到城东棚户区巷口,吴秀英的小卖部门口围满了人。
杨凤英正端着盆浑水往外泼,嘴里骂着:“这自来水厂搞什么鬼,水管里流出来的全是泥沙,还一股臭味,这饭怎么做!”
吴秀英磕着瓜子,搭腔道:“凤英你就别抱怨了,听说南山那边的井水都在冒泡,马医生家的黑狗都叫了一上午了,怕是要变天哦。”
马长生背着手路过,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眉头皱得很紧,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思南推开自家吱呀作响的院门,李素芬正蹲在临时支起的灶台前扇风,浓烈的中药味混在闷热的空气里,屋里,传来林志强压抑不住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