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农院
今年的玉米成熟得比以往早了些,中秋假期前,地里秋收工作便接近尾声。假期前,我还是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虽然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还是赶回去,能帮多少帮多少。
一大早,就开车出门,径直回家。村里正办喜事,父亲受人邀请去做总管。在村里,父亲是大家都信得过的人。他天性热心厚道,遇事沉稳,处事公道,大小事务都理得条理分明。但凡村里遇上红白喜事,乡亲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请他主事。从人员调度、酒席安排到账目核对,方方面面他都思虑周全,每一次都能把事情办得稳稳妥妥,不出半点差错。所以今天家里农活,就只剩母亲和我两个人。
家里还有两亩地的玉米没有收,一直还没等到收玉米的机器,邻里都在等着。母亲便招呼我去做另外的活计。老院子里的那块小菜园,就是我的主阵地,我要把龟裂的土地翻新一遍。说干就干,拿起镢头就开始松土。
这么些年,虽然居住在市区,但农家人这点 “手艺” 还没有丢。我有模有样地抡着镢头刨地,不多时,汗水便浸透衣衫。常年不碰重活的手很快扛不住,没干多久,手上磨出了水泡,淡去的旧茧一阵阵生疼。
那一刻,心底闪过一丝放弃的念头。可我知道不能歇下。我若是停下,这份农活就要落到父母身上;只要我稍有迟疑,母亲一定会接过镢头。转念一想,这样的劳作,父母日日都在坚持,我不过短暂分担,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妈,这活儿就不是个事,” 我冲母亲笑了笑,“这么些年,手还没有生疏。”
“如果累了就歇会儿,一会我干。”
“这么一点地,何劳你动手?” 我笑了笑,“你回新院子歇一歇,顺便想想中午吃什么饭,我一会儿干完就回去。”
我知道母亲心疼我受累,再三劝说,她才动身回新院子。
午饭,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捞面条。饭桌边,她和我聊起往昔。小时候家里日子紧巴,玉米面条,已经算是当时拿得出手的饭食了。母亲笑着对我说:“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把做好的饭倒了一地,嚷嚷着要吃肉,还说为什么不生在你大伯家,那样就可以隔三差五吃肉。”
听罢,我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闲谈片刻,我们便午休了。
午休结束,下午的活计又开始了。接下来有两件事:先把已经收好的玉米归拢堆放在屋檐下,随后去菜畦补种枯死的小白菜苗。
别看已是秋天,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休息间隙,母亲随口说了一句:“你说,上学好,还是干活好?”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她仿佛回过神来,自己的孩子早就长大了。可我还是回应了一句:“当然是上学好了,这个问题你问了我好多遍了,我的答案一直没有变。”
我们母子俩相视一笑,继续干活。手上的活暂歇,我坐下来喝水的间隙,母亲没有停下,弯腰捡拾落在地上的玉米粒。看着她的背影,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地里产量低,粮食勉强糊口,还要供我们兄妹读书。母亲就是这样,蹲在田里捡玉米、拾麦穗,攒起来换一个个小脑袋大小的清甜的西瓜。当年母亲一句 “妈妈不喜欢吃西瓜”,骗了我们兄妹好多年。直到家里日子宽裕些,我才看见她大口啃着西瓜,那是从前她不敢奢望的甜。
母亲一边捡拾,一边缓缓开口:“农家人最见不得浪费,这样的一粒粒都是辛劳的汗水,别管日子过的多红火,苦日子也不能忘,更不能浪费。”
补白菜苗的时候,我逞能去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两只水桶不听使唤,左右摇晃,我的身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终于,在狭窄的田埂上摔了一跤,人和桶一同翻倒,水泼了满身。最后,还是母亲重新挑来了水。
只见母亲瘦小的肩头挑起水桶,扁担轻轻搭在肩上,腰身微微一沉。她脚步平稳,在狭窄起伏的田埂间行走自如,动作娴熟流畅。水桶微微晃动,却不见半滴水洒出来。望着那被担子压得微微弯下的腰杆,我鼻尖一酸,不禁泪目。等她把水稳稳挑到菜畦边,便放下担子,着手栽菜苗。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带着湿土的幼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再掩上土,轻轻压实,最后浇上水。我一边跟着来回跑着挖坑、浇水,一边嘴里唠叨:“一棵白菜才几个钱,没必要费这个劲补种,不够吃买几棵就行了。”
“地荒着也是荒着,种点东西也不费事。” 母亲顿了顿,继续说,“自己动手种,吃的也放心。”
“就怕种不活,那不白费事了。” 我话锋一转。
母亲说了一番话,我彻底闭口了:“种地哪有百分百都活的道理?人过日子也一样,总要试着种下希望。哪怕最后只活几棵,也是土地给的回馈。不去动手,就一点盼头都没有。”
我静静听着,不再去和她争辩。看着母亲弯腰栽苗的身影,秋风掠过菜园,裹挟着湿润泥土的气息。
暮色慢慢漫过田垄,一日劳作临近尾声,我准备收拾东西返程。临走之前,父亲也回来了。他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想来是喜事宴席上喝了一点酒,但量不多,神志依旧清明。他简单问了问地里的活计,叮嘱我路上开车慢些。
母亲早早便收拾妥当,往袋子里装了自家磨的一袋白面、一捆晒干的粉条,都是平日里省下来的吃食,一件件帮我搬到车上。她轻声问我们一家四口,中秋能不能回来过节。我笃定地告诉她:回,一定回来,两个闺女总念叨着想爷爷奶奶。母亲和父亲听罢,笑得合不拢嘴。
我驱车踏上返程,衣角还沾着细碎泥土。车窗外,成片的玉米地隐入渐浓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