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罪业核心在凌晨六点被暗红光灌满，穹顶的裂缝里漏下血色的光，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贺崇年焦黑的轮廓上。沈眠被贺崇年从石阶入口拖过来，风衣下摆拖在石面上，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贺崇年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指腹冰凉，像一把被冻了三十年的铁钳。他把沈眠按在装置底座上，晶体从装置顶端垂下来，拳头大的透明壳贴住她的额头。晶体表面冰凉，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渗进去，从颅骨渗进去，从大脑的褶皱里渗进去。沈眠眼前一黑。
三年前的画面从黑暗里浮起来。旧港城第一医院胸外科手术室，无影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手术台照成一片白。沈眠站在手术台旁边，身上穿手术服，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套上沾着血，手指在病人的胸腔里，胸骨已经锯开，心脏在搏动，可主动脉上有一处极细的裂口，像头发丝一样细，嵌在血管壁上。她戴着放大镜，手指在血管壁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手机，贴在沈眠耳朵上。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贺院长让你关照一下。别切干净。”沈眠的手指在病人血管壁上停住了。她对着手机说，声音从口罩后面挤出来，闷而稳：“切不干净。病人会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贺明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了一度，像刀锋上凝了霜：“你不切。你死。”电话挂了。
沈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手术台旁边的铁盘里。她低头看着病人的胸腔，手指在血管壁上摸了一遍，又一遍。裂口太细，缝合针穿不过去，硬缝会造成更大的撕裂。她选择了保守处理，用电凝笔在裂口边缘轻轻烧灼，封住出血点。手术结束后，病人进了ICU。第二天凌晨，裂口崩开，病人死在ICU里。沈眠站在手术室门口，手套还没摘，手指在身侧攥紧。手术室的门被推开，贺明堂走进来，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他手里攥着一份事故鉴定报告，报告右下角签着灰先生的名字。他把报告递过来，声音平而冷：“手术事故。吊销执照。”沈眠接过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攥紧，指节泛白。她摘下手套，左手中指上那道旧疤在无影灯下泛着浅白，裂口边缘翻着，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报告上，洇开一个暗红的点。
地下二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沈眠的脸上。她的额头还贴着晶体，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贺崇年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当时认命。就没今天。”沈眠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攥紧，指节泛白。她在幻境里低头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病人的脸变了。年轻，瘦削，下巴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腕上捆着尼龙绳。阿九。三年前手术台上的病人，变成了阿九。沈眠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松开。她的左手中指旧疤在幻境里裂开，裂口从指腹延伸到指根，从指根延伸到手腕，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她用力一挣，额头从晶体表面脱开。晶体里的暗红光缩了一瞬，又亮起来。沈眠跪在装置底座旁边，喘了几口气，左手中指旧疤裂得更深了，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滴在装置底座上。她抬起头，看着贺崇年的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我不认命。”
贺崇年坐在铁椅上，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那片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到最大，把整张脸都照成暗红色。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不认命？”他说，声音清瘦而平稳，“你当年认了，才活到今天。”沈眠跪在装置底座旁边，左手中指的血还在渗。她的见欲在暗处忽然睁开，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无影灯，朝贺崇年的方向扫过去。她看见了。贺崇年心底那团东西从焦黑轮廓里浮出来：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执念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四相不认命。”贺崇年怕四相不认命。他造了四相，给了他们感知，等他们合体，可四相如果不认命，装置就启动不了，他的意识就换不了身体，他的焦黑壳就会碎。沈眠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把见欲收回来，看着贺崇年的脸。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沈眠沾满血和灰的脸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见欲恢复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