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和周瑞安约定的会面,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市一医院内科病房,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清晨雨势收弱,变成细密的毛雨,一层水雾糊在玻璃窗上。夜里林泽只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多小时,中度反噬带来的头部胀痛没有完全消退,胃部的钝痛间歇性发作。护士凌晨两点过来巡房,测过一次体征,血压依旧处在偏高区间,反复叮嘱减少思考,禁止情绪剧烈波动。
苏曼一夜没有离开病房陪护,折叠陪护椅摊开靠在墙边,桌面上摊放两份文档,一份是第三方人员提交的景和茶馆实地踩点文字报告,另一份是退休检察官凌晨完成加密语音访谈之后整理出来的访谈纪要,纸质版本全部做碎纸预处理,只留存加密电子备份。
踩点是两名互不相识的劳务人员分开完成,全程现金消费,没有留下任何实名记录。
第一名伪装茶客的人员进入景和茶馆,一层大厅散座客流正常,二楼九个独立包间,走廊、转角、安全出口全部架设私有监控,摄像头角度覆盖全部公共通行区域,监控主机存放在后院杂物间。二楼二号包间,也就是周瑞安预定的房间,房门处于锁闭状态,服务员答复该包间全天被人包下,不对外接待散客。包间门外没有布置额外监控,但墙体隔音改造属实,走廊站在门外,听不到房间内部任何声响。整栋大楼多个角落能够看到信号屏蔽器外置天线,设备平时处于休眠,可随时手动启动。消防逃生通道畅通,但是通道出口直通茶馆后院,后院高墙封闭,没有对外的直接出口。
第二名人员驾驶网约车驶入后侧地下车库,车库出入口两套监控,一套归属辖区物业,一套归属茶馆。地下车库和二楼包间没有内部直达电梯连通,需要先上一层大厅再绕行楼梯抵达二楼。车库角落堆放大量闲置杂物,存在多处监控盲区。
两份报告没有拍照截图,全部为文字转述,劳务人员完成任务拿到现金报酬之后,已经和中介结清劳务关系,联系方式一次性销毁。
汇景中心B座的日租办公室已经按计划完成租赁,二手采购的长焦镜头、录像主机、定向收音天线全部架设调试完毕。两名外聘技术人员驻守点位,设备不间断待机测试,确认窗户方向没有建筑物遮挡。定向收音天线实测,只有窗户开启缝隙的前提下才能够拾取少量外泄人声,双层玻璃完全关闭时,接收不到包间内部任何声音素材。
地面外围值守人员就位,苏曼手下两名记者同事,分开蹲守临街主入口和地下车库公交站台,轮换流动值守,不扎堆,不近距离靠近建筑。超时报警机制参数确认,从林泽踏入茶馆正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阈值,一旦超时没有看到人走出建筑,直接拨打110,只客观描述人员滞留异常,绝不提及谈判、取证、瑞科相关信息。
昨天夜里,陈氏科技实验室完成录音硬件全套改造。出厂序列号全部擦除,设备档案物理销毁,整套采集模块封装完成之后,没有通过网络传输、快递寄送,陈默本人亲自开车,绕三条不同路线规避沿途卡口抓拍,清晨七点半,把改造完毕的硬件连同那件灰黑色无logo休闲夹克送到医院住院部楼下。
病房内不方便直接交接设备。苏曼下楼,在住院部大楼侧门的非机动车棚见到陈默。
清晨的风裹挟雨丝,打湿地面地砖。陈默一身简单黑色外套,手上拎普通无纺布袋,布袋里面装着夹克外套,还有一个密封防静电袋,袋内放备用缓存芯片,没有任何企业标识。他没有往住院大楼内部走,刻意避开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角度,两人隔着半米距离站立。
“硬件全部测试完毕。”陈默压低音量,目光扫过周围来往的病人家属,“双链路,无线回传加上本地缓存。隔离服务器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岗值守,一旦探测无线链路信号被屏蔽,云端会立刻收到状态告警。本地缓存芯片做了加固,高温、撞击都不会直接损毁数据。但有一点,物理暴力拆解才能读取芯片内容,普通扫描、信号探测发现不了硬件。”
“有没有被反向探测的漏洞。”苏曼问。
“市面上流通的民用反窃听扫描仪,只针对无线持续发射信号的设备。这套采集模块,拾音单元只做本地采集,无线传输模块间歇式短时发包,大部分时间休眠。民用设备很难定位捕捉。专业级频谱分析仪有概率捕捉短时信号特征,景和茶馆那边,周瑞安如果动用专业设备扫描,依旧存在被发现的风险。”陈默实话实说,“只能降低暴露概率,做不到百分百完全隐身。”
苏曼伸手接过无纺布袋。
“外套内衬左肩位置,缝好了拾音模块,针脚尽量处理过,凑近细看能够看见细微针迹,正常坐姿距离很难察觉。不要大幅度撕扯肩膀位置布料,避免模块移位或者线材断裂。”陈默继续交代,“备用芯片给你带上,万一硬件出现故障,没有替换件,现场没有补救手段。”
“李薇加密文件那边情况怎么样。”苏曼问。
“夜间一共遭遇两百一十九次爆破试探,全部被防火墙拦截。已经执行人员隔离,接触加密文件的四名技术人员全部封闭办公区,手机统一收缴。三份离线冷备份硬盘拆分交给三个人保管,不在同一地点存放。”陈默眉头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昨天深夜,我们公司一名外包运维,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小额转账,金额不大,几千块。转账来源经过多层第三方支付平台跳转,溯源难度很高。人已经暂时停职隔离,正在做内部问询,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泄露任何内部信息。但足以说明,对方已经开始尝试社会工程学渗透。”
苏曼指尖捏紧布袋提手。
“秦雪那边依旧不知情?”陈默又问。
“按林泽的决定,暂时不通知。”苏曼回答,“等会面结束,拿到实际内容,再评估要不要同步。现在瑞科内部眼线遍布,消息只要泄露半个字,整场会面直接作废。”
陈默沉默几秒。
“风险摆在这里。周瑞安不是冲动行事,他深耕商界这么多年,熟稔灰色规则。这次邀约,他手上握有部分真相碎片,但同样做好全套后手。林泽身体还没复原,包间之内只有他一个人,一旦局势失控,外部布控再完善,也存在时间差。”
“我们全部预案都已经落地。”苏曼说道,“但没有万全之策,所有收益,必然对应等价代价。”
“我知道。”陈默点头,“这件事是林泽自己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我只是把全部风险摆出来。”
他停顿片刻,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质纸条,递过来。
“这是一套紧急口令。如果现场出现特殊状况,林泽不方便直接言语呼救,可以借着喝水、咳嗽,说出预设短句。汇景中心值守人员收到云端状态异常,结合口令,直接触发提前报警,不用等待三十分钟计时走完。口令只有我们几个人知晓,没有电子存档,记熟之后纸条直接销毁。”
苏曼接过纸条,折好收进内侧口袋。
“还有,林泽离开医院之后,不能携带手机、身份证、钱包,全部留在病房。”陈默再次确认,“只穿这件改造过的外套,带上周瑞安那封邀约信纸质原件。不要带任何可以定位、实名溯源的物件。”
“都安排好了。”
雨丝落在陈默肩头,他抬手抹掉脸上的细小雨珠。
“我待久容易被监控捕捉,不能多停留。会谈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好坏,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完,陈默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方向,没有再回头。
苏曼拎着无纺布袋,原路返回病房。
推开病房门,林泽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退休检察官访谈纪要,一页一页慢速浏览,不去做多线因果推演,只接收碎片化事实,每阅读几分钟就停下闭目休息,缓解头部胀痛。
“设备拿回来了。”苏曼把布袋放到床头柜,拉开拉链,拿出那件灰黑色休闲夹克。
林泽目光扫过外套,伸手拿过来,指尖摸向左肩内衬位置,能够摸到布料下面一块细微凸起。
“陈默交代的注意事项,我整理好了。”苏曼把口头交代的关键点复述一遍,包括硬件休眠发包特征,被专业频谱扫描依旧存在暴露风险,备用芯片,紧急口令。说完,把那张写着紧急口令的纸质纸条递给林泽。
林泽看完纸条上的两行短句,记清楚内容,双手拿过,撕成细小碎片,丢进病房卫生间马桶冲走,不留纸质残留。
“退休检察官访谈,有什么新的增量线索。”林泽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苏曼坐回陪护椅,翻开电子文档的摘要。
“老人确认,十年前轨道研究院的确有人持完整手续调阅苏曼父亲办案案卷。手续文书全部合规,公章、调阅申请表格一应俱全。事后档案室清点,部分关键笔录被替换成复印件。原件下落不明。老人当年提出过异议,但是上级部门以手续齐全为由,没有启动专项核查。访客登记表上面的签名江砚,就是轨道研究院幕后顾问。老人回忆,江砚和瑞科高层早年就有业务往来,但他没有见过江砚本人亲笔签字的其他材料,只能确认登记表上面是他的笔迹。”
“有没有提及第三方测试机构。”林泽问。
“没有。老人只负责案卷归档管理,不掌握企业第三方测试机构的商业材料。他提醒,当年参与案卷调阅的不止江砚一人,还有一名随行男子,身份至今无法确认。”苏曼说道,“访谈只有口述回忆,没有录音物证,只能作为调查方向,不能提交监管部门作为证据使用。”
林泽听完,缓缓吸气,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他闭眼静坐半分钟,等痛感褪去。
“这条线索,暂时封存。”林泽说,“不要和茶馆会面的事情做关联。避免思维混淆,谈判的时候被周瑞安捕捉到我们线索推进的方向。”
距离下午两点的会面,时间一点点收缩。
上午剩余的时间,林泽没有进行高强度推演,只做局部人心预演。在脑海平铺几种对话走向:周瑞安抛出部分真实线索;周瑞安全部言语都是诱饵,用来套取我方掌握的情报;周瑞安主动抛出赵明远的部分黑料,用来转移矛盾,把全部罪责推给已经出逃海外的CFO;周瑞安试图抛出利益交换,用部分真相换取林泽放弃继续追查城铁项目相关链条。
每推演一轮分支,头部胀痛加重,他就强制终止思考,喝水闭目休养。
苏曼在一旁,反复核对一遍全部布控节点。第三方踩点报告,汇景中心设备状态,外围值守人员轮班安排,超时报警规则,云端隔离服务器值守排班,全部确认完毕。
临近中午,医院的午餐送到病房,林泽只吃了少量流食,胃部依旧有不适感。护士过来再次测体征,血压依旧偏高,反复劝他放弃外出,留院静养。林泽只回答出去办一点私事,会注意身体,没有多做解释。
十二点四十分。
林泽脱下病号服,换上那件灰黑色改造夹克。外套尺码合身,左肩位置从外部看不出异样凸起。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其他物品,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全部留在病房床头柜,锁进抽屉。手里只拿周瑞安那封邀约信的纸质原件。
苏曼把备用缓存芯片放到外套内侧隐秘小兜。
“出租车已经在住院部侧门等候,第三方人员叫的网约车,不会关联你我手机号。”苏曼说道,“车子直接开到景和茶馆临街正门一百五十米之外的路口,你下车步行过去,不要让车子停靠茶馆门口,避免被茶馆私有监控记录车辆号牌。”
“我清楚。”林泽回答。
“记住时间,进入茶馆大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阈值。一旦察觉对方启动信号屏蔽,硬件会自动切换本地缓存,云端会收到告警。如果遭遇言语圈套、对方拿出剪辑录音设备、身体突发眩晕难受,优先保全自身,不必强行纠缠线索。该终止就直接终止会谈,不必执着拿到口供碎片。”苏曼的语气没有激烈情绪,只是客观把最坏情况说透,“我们要的是线索,不是拿你的身体硬换。”
林泽点头。
“汇景中心那边,长焦镜头会盯着二楼二号包间窗户。只要窗户拉开,人员轮廓、肢体动作会全部记录。但记住,外部点位录不到房间内部对话。全部取证的核心,依靠你身上这套硬件。”苏曼再一次提醒,“周瑞安很擅长半真半假的话术,真话夹杂假话。不要轻易确认我们手上掌握的任何线索进度。李薇文件解密到哪一层,秦雪内审拿到哪些材料,城铁项目我们排查到什么程度,一概不要给出明确回应。可以听,不要交底。”
“明白。”
病房门半开,走廊人来人往。苏曼先走出病房,确认走廊没有可疑人员,再示意林泽出门。两个人不能一同下楼,苏曼走电梯,林泽走安全消防楼梯,错开时间下楼,防止被住院部监控拍下两人结伴离开的画面。
下楼之后,林泽从住院部侧门走出医院。细雨还在飘,地面潮湿,空气微凉。马路边,一辆普通网约车停在指定位置,车牌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司机是普通接单司机,只知道送乘客到指定路口,对整件博弈毫不知情。
林泽坐进后座,车子启动,汇入城市车流。
苏曼没有上车,目送车子驶远之后,立刻步行离开住院部,换乘另一台网约车,赶往汇景中心B座。她不能出现在茶馆周边,只能在观测点位后方,远程接收云端硬件回传的音频数据流。
车子一路行驶,途经瑞科集团总部大楼,大楼外立面玻璃幕墙在阴雨天光下泛出冷光,楼下进出的人员络绎不绝。林泽靠在后座,没有看向窗外,闭目养神,压制脑部持续传来的胀痛。
十三点四十六分。
网约车抵达距离景和茶馆正门一百五十米的路口,按照约定停下。林泽推开车门下车。车子原地调转车头直接开走,不在路边停留。
细雨打湿头发和夹克肩头。前方,景和茶馆两层临街建筑就在视野之内。一楼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门口零星进出喝茶客人,门口的私有监控摄像头,缓慢转动,扫过街道行人。
林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手里攥着那封邀约信,顺着人行道步行,缓慢走向茶馆正门。
汇景中心B座高层办公室,两名外聘技术人员盯着监视器画面,长焦镜头牢牢锁定茶馆二楼二号包间窗口。苏曼坐在显示器侧面,耳机戴好,监听云端实时回传的音频数据流。数据流此刻只有环境底噪,没有拾取到人声。屏幕角落,计时器已经开启倒计时。
茶馆地下车库出入口,苏曼那名记者同事,装作等公交车路人,站在公交站台,目光平静望向车库方向,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保持黑屏状态。临街大门另一侧,另一名同事混在街边行人之间,远距离目视茶馆入口。
十三点五十分,林泽跨过景和茶馆正门门槛,踏入大厅。
大厅空气中弥漫茶叶香气,零散客人散坐在各个散座,服务生迎上来。
“我约了二楼二号包间。”林泽开口。
服务生核对预约登记,确认信息之后,侧身做出手势引路,带着林泽走向二楼楼梯。走廊的私有监控摄像头,完整捕捉下林泽上楼的全部画面。楼梯转角,二楼走廊,摄像头依次扫过他的身形。
走廊尽头,二号包间房门虚掩半寸。服务生上前抬手敲门,得到屋内应答之后,推开包间房门。
“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林泽迈步走进包间。包间空间不算宽大,实木茶桌摆在房间正中,窗边摆放两套布艺沙发,窗帘拉开一半,窗外就是街面,双层中空玻璃窗紧闭。房间天花板角落看不到摄像头,墙面摆件花瓶、挂画整齐摆放,肉眼无法分辨里面是否藏有收音录制设备。
周瑞安已经提前抵达,比约定的下午两点,早了接近十分钟。
他一身剪裁得体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一颗纽扣,看上去更像私人休闲会面,而非商业谈判。没有保镖,没有随行助理,身侧只放一个黑色硬质公文包,公文包平放在茶桌一旁地面。
看见林泽走进来,周瑞安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浮起一层平淡的笑意,没有夸张的神态。
“林泽,你比我想象中更能撑。”
包间房门在林泽身后,被服务生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房间内外彻底隔绝。
房间里面,只剩下两个人。
封闭空间之内,墙体隔音效果充分显现,外面大厅人声、街道车流噪音,几乎全部隔绝在外。
林泽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包间。桌面茶具,花瓶摆件,天花板烟感探测器,墙面挂画,全部过一遍。没有发现肉眼可识别的摄像、录音设备。但他清楚,肉眼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外套左肩内衬下面,拾音模块持续工作,声音数据通过休眠式短时发包,源源不断加密传输到陈氏科技远端隔离服务器。苏曼在汇景中心的耳机里面,能够清晰捕捉包间内环境声响。云端后台,一条告警标识一闪而过,检测到包间空间内存在多路高频信号,是休眠待机状态的信号屏蔽装置,尚未启动。只要对方按下开关,无线传输链路会立刻切断,硬件自动切换本地缓存模式。
林泽迈步走到茶桌另一侧沙发,缓缓坐下,邀约信随手摆放在桌面边角。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夸我。”林泽的语气平稳,胃部隐隐闷胀,头部胀痛还在持续,他刻意控制语速,减少脑力消耗,不去启动大规模推演,只做基础的观察应答。
周瑞安重新落座,伸手拿起茶壶,往两个空茶杯里面注水,热水冲入杯盏,发出哗啦水流声响。
“三年时间,从瑞科核心算法工程师,跑到外卖骑手,再到今天坐在这里。”周瑞安把一杯沏好的茶推到林泽面前,指尖搭在杯沿,没有往前递,“我其实很好奇,支撑你一路撑到现在的,到底是什么。是想要拿回名誉,还是单纯想要报复我们。”
“我过来,是听你说风控系统后门的线索。”林泽没有接对方抛出的心理试探,直接把对话拉回主题,“多余的揣测不必聊。”
周瑞安端起自己面前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笑意淡下去。
“看得出来,你做足了准备才来。”周瑞安视线扫过林泽全身,目光在肩膀位置短暂停留,只是一瞬,没有在同一个位置过多逗留,看不出他是否察觉到外套内衬的异样,“景和这个地方,你应该提前了解过背景。龚世明和瑞科渊源很深,很多不方便摆上台面的谈话,都放在这里。”
“有话直说。”林泽没有接话。
包间的空气,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细雨敲在双层玻璃窗,发出微弱细碎声响。汇景中心的监视器上,只能看到包间窗户后方两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听不到房间内部半个字。云端音频数据流稳定传输,苏曼手指放在键盘边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面的计时数字,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周瑞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肘搭在茶桌桌面。
“三年前那一场千万级损失事故,对外的全部官方记录,都把问题归罪在你写的算法上面。公司内部调查报告,审计文件,全部指向你的代码漏洞。”周瑞安语速放得平缓,每一句都留着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份报告,从一开始就是被加工过的成品。”
林泽指尖轻轻贴在茶杯外壁,没有拿起杯子。太阳穴的钝痛一点点加重,他强迫自己维持冷静,接收对方输出的信息碎片,同时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刻意编织的诱饵。
“风控系统后台的恶意后门,植入时间,比瑞科正式项目测试记录,要早整整一周。”
周瑞安这句话讲出口的瞬间,耳机那头,汇景中心B座的苏曼身体微微坐直。
“正式项目组进场之前,就有人拿到系统高级权限,把后门代码埋进底层模块。”周瑞安目光盯住林泽,“那一周,你正好申请休假不在岗位。值班代管权限的人,是赵明远的外甥。”
林泽没有立刻开口回应,大脑快速调取当年项目排班记录。记忆和周瑞安输出的信息完成对应。但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反驳,只是保持沉默,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周瑞安也没有急于继续吐露,他停顿下来,观察林泽的反应。茶桌上热水壶还在轻微的嗡鸣,包间之内,只有水壶微弱的噪音在回荡。
“你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一部分。”周瑞安继续开口。
他没有直接报出第三方测试机构名字,只放出间接暗示,用提问式的话术试探林泽的掌握程度。
“事故复盘,你有没有怀疑过,完整的测试流程,并不只有瑞科内部人员参与?那份盖章生效的测试合格报告,样本来源未必真实。”
林泽眉头微微收拢,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有些机构可以拿到项目接口,输出合规纸面报告,但实际执行的测试样本,早已被替换。”周瑞安点到即止,“机构的名字,我不会直接讲出来。一旦从我口中报出名称,就会留下口头证据。你手上握着李薇遗留的文件碎片,顺着线索,你自己可以去查证。”
到这里,林泽瞬间明白过来。周瑞安今天不是来完整坦白全部真相。他只是选择性释放部分事实碎片,抛出诱饵。一部分真话混杂保留的关键信息,引诱自己继续往前追查,同时试探林泽手上到底掌握多少存量证据。
他放出赵明远外甥值班、外部存在测试参与方这些碎片,但是把最核心机构名字、幕后决策者全部捂住不吐露。一边给线索,一边试探我方底牌。
“赵明远已经出逃海外,人不在国内。很多事情,都可以推到他头上。”林泽缓缓开口,“你现在抛出这些,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把罪责全部转嫁到一个不在境内无法对质的人身上。”
周瑞安听到这句话,脸上神色没有出现明显波动。
“赵明远确实做了大量越界的事,这点无可否认。但整件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单独操盘。”周瑞安摇头,“林泽,你不要简单把棋局理解成两个人针对你的个人构陷。三年前废掉那一套风控系统,你的出局,只是整件事情的附带结果。”
周瑞安刻意收束表述,不再继续深挖更高层级的内情,立刻转向现实筹码。
“超级城铁项目,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
当“超级城铁项目”这几个字从周瑞安口中说出,云端耳机另一边,苏曼的指尖攥紧。
这条线索,和林泽之前多方推演出来的最终落点完全对上。但周瑞安依旧没有往下展开,说到这里,主动调转话题。
“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换。”周瑞安看着林泽,终于摊开他的真实目的,“我继续放出更多当年系统事故的线索,作为交换,你停下针对城铁项目前期环节的深挖。不要把旧案和城铁招标搅和到一块。”
谈判的真实筹码,终于摆上台面。
用部分三年前冤案真相碎片,换取林泽放弃调查城铁背后的利益链条。
包间里面的气氛彻底绷紧。林泽头部胀痛持续升级,鼻腔里面传来一股隐隐的腥热感,中度反噬的征兆正在出现。他刻意放缓呼吸,压制身体层面的不适,大脑快速评估对方开出的条件。
周瑞安盯着林泽,等待答复。
茶桌之上,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窗外的细雨依旧敲打玻璃窗,汇景中心B座的计时器,还在一秒一秒不停跳动,距离三十分钟报警阈值,还剩余十一分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