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罪业核心在凌晨六点被暗红光灌满，穹顶的裂缝里漏下血色的光，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贺崇年焦黑的轮廓上。阿九被贺崇年的手指扣着后颈，从石阶入口拖过来，旧书包的带子拖在石面上，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贺崇年的指腹冰凉，像一把被冻了三十年的铁钳。他把阿九按在装置底座上，晶体从装置顶端垂下来，拳头大的透明壳贴住她的额头。晶体表面冰凉，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渗进去，从颅骨渗进去，从大脑的褶皱里渗进去。阿九眼前一黑。
十岁的画面从黑暗里浮起来。南城码头七号泊位，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货柜的轮廓照得模糊。阿九蹲在货柜之间的缝隙里，身上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工装夹克，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裤腿上蹭着煤灰。老扒手阿七蹲在她旁边，灰夹克上全是补丁，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指着泊位另一头，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从船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皮包，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走私贩。阿七把烟从指间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偷坏人。不偷穷人。”阿九点头。她从货柜后面闪出来，贴着泊位边的水泥墩摸过去，手指伸进走私贩的裤兜，两根指头夹住皮夹，轻轻抽出来。走私贩没有察觉。阿九把皮夹塞进工装内袋，跑回货柜后面，把里面的现金抽出来，分成几份，塞进码头工人的工装口袋里。工人们蹲在泊位边上，手里攥着钱，眼眶通红。
阿七蹲在货柜后面，看着阿九分完钱，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从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指尖碰到她脖子上的胎记。他的手停住了。阿九的脖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枚天平，从耳后延伸到锁骨。阿七的手指在胎记上停了三秒，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温热。他把阿九从地上拉起来，转过来，蹲下去，和她平视。他的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血丝。他把阿九抱紧，手指按在她后背上，指节泛白。阿九的脸埋在他灰夹克的领口里，闻到煤灰和干涸的海盐混合的味道。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抱她。她只知道他的肩膀在抖。
幻境切换。南城码头暗沟入口，凌晨四点，雨从天上压下来，把暗沟边上的碎石地打得湿滑。阿七蹲在暗沟边上，面前摊着半张法院地图，红笔圈着拍卖庭。老赵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砸下去，阿七往前一栽，落进暗沟。他的手从暗沟边上滑下去，手指在碎石上抓了一把，指甲缝里嵌满泥。他从暗沟里抬起头，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灰夹克贴在胸口。他的嘴在动，声音被雨声削掉一半，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阿九的耳朵里：“阿九。你不是我亲生的。”他的手从暗沟边上松开，身体往下沉，暗沟里的水合上。阿九在幻境里站在暗沟边上，十岁的身体，工装夹克湿透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被碎石粘住了。她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
地下二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阿九的脸上。她的额头还贴着晶体，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贺崇年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养父是我杀的。你是我孙女。你身上流我的血。”阿九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攥紧，指节泛白。她在幻境里低头看着暗沟里的水。水面变了。暗沟里的水变成了晶体表面，晶体里的烟雾翻涌了一瞬。她的听欲在暗处重新张开，从装置底座渗进去，从晶体表面渗进去。她听见了。很轻，很细，从晶体深处渗出来，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阿七的声音从晶体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阿九。别听他的。你是我女儿。”声音断了。阿九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松开。她的听欲在噪音里最后一次张开，从晶体深处抓住那条线。晶体里面有一根极细的线，线另一头拴着一个名字，名字被划掉过，又被刻回来，刻痕很深。阿七的名字。晶体怕这个名字。她把头从晶体表面挣脱，额头从透明壳上脱开。晶体裂开一道缝，从表面延伸到内部，暗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急。贺崇年身体往后退了一寸，焦黑轮廓里的炭火暗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
阿九跪在装置底座旁边，喘了几口气，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抬起头，看着贺崇年的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贺崇年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可平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裂纹，像被石子击中的冰：“你养父死前，求我别杀你。”阿九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攥紧，指节泛白。她从地上站起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杀了他。我记你一辈子。”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阿九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晶体裂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