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罪业核心在凌晨六点被暗红光灌满，穹顶的裂缝里漏下血色的光，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贺崇年焦黑的轮廓上。赵谪被贺崇年的手指扣着后颈，从石阶入口拖过来，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贺崇年的指腹冰凉，像一把被冻了三十年的铁钳。他把赵谪按在装置底座上，晶体从装置顶端垂下来，拳头大的透明壳贴住他的额头。晶体表面冰凉，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渗进去，从颅骨渗进去，从大脑的褶皱里渗进去。赵谪眼前一黑。
五年前的画面从黑暗里浮起来。北城暗巷，两堵墙之间只容两人侧身，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巷口晃着，把垃圾桶和空调外机的影子拉得歪斜。赵谪站在巷子深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西装，头发用水抹过，往后梳得服帖，右耳垂上夹着一只假钻石耳钉。他面前站着一个富商，五十多岁，秃顶，西装革履，手里攥着一只皮包，皮包上印着鳄鱼商标。富商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黑西装，寸头，手里提着电棍。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富商的眼底渗进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沓合同，合同上写着北城新区的开发项目，项目底下压着一份假离婚协议。富商在骗老婆的钱。赵谪把假证件从内袋里抽出来，国际刑警的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他把证件翻开，照片页对着富商的脸，声音平而远：“北城新区开发项目，涉嫌洗钱。国际刑警专案组。跟我们走一趟。”富商的脸色白了，手指在皮包上攥紧，指节泛白。他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垃圾桶上。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迈了一步，寸头下面的眼睛盯着赵谪的脸。领头的保镖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弯弯的，刃口在路灯余光里泛着冷白。赵谪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保镖冲上来，短刀对着他的胸口。
赵谪的搭档从巷口闪出来。二十多岁，平头，深蓝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钢管。他从侧面扑过来，把赵谪往旁边一推。赵谪的身体撞在墙上，右肩磕在砖面上。保镖的短刀刺过来，赵谪原来的位置上已经空了，刀尖扎进搭档的胸口。搭档的身体往前一栽，钢管从手里脱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圈。赵谪从墙上滑下来，跪在搭档身边。搭档躺在地上，深蓝夹克的前襟被血浸透，血从刀口里涌出来，沿着砖缝往低处流。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沙哑而微弱，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骗人。别骗好人。”赵谪的手指按在搭档胸口上，手指在伤口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搭档的额头上。他的肩膀在抖。这是他第一次哭。
幻境切换。赵谪坐在北城车站广场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信息，富商被捕的新闻。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从那以后，他只骗恶人。他骗毒枭的钱，把毒枭的交易记录寄给媒体。他骗赌王的信任，把赌场的账本复印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寄纪委，一份寄赌王的对家。他骗走私巨头的货，把货柜的编号发给海关。他骗了五年。每一次骗局结束，他都在夜里翻开那只旧手机，看一眼搭档的照片。照片上搭档站在北城车站广场上，平头，深蓝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钢管，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地下二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赵谪的脸上。他的额头还贴着晶体，裂缝里的暗红光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贺崇年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同伴是我安排的。你第一次骗人，我就让你背上人命。”赵谪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攥紧，指节泛白。他在幻境里低头看着搭档的照片。照片变了。搭档的脸变了。年轻，瘦削，下巴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腕上捆着尼龙绳。阿九。五年前搭档站在北城车站广场上的那张脸，变成了阿九。赵谪的手指在装置底座上松开。他的意欲在暗处重新铺开，从装置底座渗进去，从晶体表面渗进去。他看见了。晶体里面有一根极细的线，线另一头拴着一个人。阿九。贺崇年的下一步。他要换阿九的身体。阿九是他孙女，有血缘，有感知，有听欲。赵谪把头从晶体表面挣脱，额头从透明壳上脱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阿九。别信他。”晶体裂开一道缝，从表面延伸到内部，暗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急。贺崇年身体往后退了一寸，焦黑轮廓里的炭火暗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
赵谪跪在装置底座旁边，喘了几口气，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他抬起头，看着贺崇年的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赵谪从地上站起来，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稳：“你让我背上人命。我背。但你背上的人命。更多。”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赵谪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晶体裂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