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内科病房,后半夜的安静是相对的。
走廊里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护士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轻响,偶尔有家属压低的交谈声透过门缝渗进来。监护仪维持着恒定的滴滴节律,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起伏平缓。林泽半躺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层厚枕头,鼻腔黏膜的出血已经止住,但是太阳穴的钝痛没有消退,中度反噬带来的疲惫牢牢裹住他的四肢。
苏曼没有躺到陪护椅上休息。平板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是汇景中心B座整场茶馆会面完整录音的转写文稿。音频原始文件两份加密硬盘已经由陈默指派的专人取回,隔离存放在陈氏科技物理保险柜。平板上这份只是本地解密生成的阅读副本,没有导出权限,无法转发复制。
她一行一行过完整段对话。
茶馆包间内的每一处停顿、语气的变化、周瑞安刻意留白没有讲透的部分,全部用灰色标记框出来。
“周瑞安不是在坦白,是在重新布局。”苏曼低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这句话对应细纲207章核心判断。
林泽侧过头看向平板屏幕,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他没有集中精神做全盘推演,只是接收已经记录下来的客观对话内容。高强度的混沌推演会直接把现在的中度反噬推升到重度眩晕脱力,医生的警告还摆在那里,他必须克制脑力消耗。
“他放出一部分真话碎片,后门植入时间早于项目进场、赵明远外甥那一周代管权限,这些内容可以交叉验证。但是关键信息全部掐断。第三方测试机构只给暗示,不报名字。手里有所谓排班底稿、邮件截图,又不肯当场拿出来,要拿来做交易筹码。”苏曼手指划过屏幕上标记出来的段落,“一边抛线索引诱我们往下深挖,一边试探我们手里证据存量,同时试图用线索换取城铁项目调查的暂停。”
“口头给出的东西,没有约束力。”林泽嗓音偏低,胃部残留的闷胀感时不时泛起,“会面全程录音只能证明他讲过这些话,录音不能直接当做定案物证。法庭、调查组不认这种一对一密闭谈话取得的音频。”
这是灰色规则里面很现实的一环。即便双链路硬件完整录下全部交谈,这份录音的效力只局限于他们自己内部研判,不能直接递交给监管机构。周瑞安事前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才敢在包间里面肆无忌惮放出半真半假的信息。他笃定,林泽不可能把这份录音公开。一旦公开,就等于把己方非法取证的把柄交到对手手上。
苏曼点头,手指点在转写文稿末尾,周瑞安那句“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
“这句话也值得留意。”苏曼说道,“潜台词,在暗示整件案子背后还有其他参与者,不止他、赵明远两个人。但是同样,只有口头暗示,没有任何可以落地的指向。”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苏曼立刻把平板屏幕锁屏,倒扣在床头柜。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巡夜护士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测温枪和体征登记本。
“测夜间体征。”护士声音压得很低。
护士进门,给林泽测体温、血压。血压数值依旧高于正常区间。
“血压还是降不下来,精神绷太紧。”护士笔尖落在登记本上,“夜里如果再次流鼻血、胃部绞痛,立刻按呼叫铃。千万不要反复想事情,脑子不停转,血压就下不去。”
“知道。”林泽简短应答。
护士做完记录,收好仪器,轻手轻脚离开,房门重新合上。
苏曼才把平板重新翻转过来解锁。
“现在两份并行的事。”苏曼重新坐回陪护椅,“第一件,等陈默那边日志碎片修复结果,确认那个陌生高权限账号更多信息。第二件,预判周瑞安会不会真的通过匿名渠道投递他许诺的排班底稿、邮件截图。”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投递材料这件事上。”林泽说,“做好两手预案。预案一,真的收到匿名文档。预案二,从头到尾什么都不会送来。”
“收到的话怎么做。”苏曼问。
“陈默第一时间做哈希值校验。比对文档元数据,查看修改记录。确认文档有没有后期裁剪、删改。”林泽缓缓交代,“文档来源匿名,我们永远没法确认原始出处。就算内容看着真实,也只能当做内部参考线索,不能直接采信为事实。”
“如果文档校验发现经过篡改。”
“直接封存,不向外流转。那就是周瑞安丢出来的误导诱饵。”林泽说道。
就在这时,苏曼手机振动,加密软件弹出新消息提示。发送人是陈默。
苏曼点开阅读,念出报文内容。
“离线镜像归档,损坏日志块修复工作有进展。已经把测试启动前七天时间段之内,陌生账号的大部分登录元数据提取完毕。账号登录两个地点确认。第一次登录IP归属地址,城铁项目筹备指挥部隔壁那栋商用写字楼。第二次登录,瑞科内部测试机房内网IP。第三次登录操作之后,对应的日志分区被执行批量覆盖写入。”
林泽听到这一段,眉头微微收拢。
这和他之前记忆里面项目环境能够对上。城铁项目指挥部那栋写字楼,三年前就已经有前期筹备组入驻办公。
“账号身份呢,有没有恢复账号名。”林泽问。
“报文说,账号明文ID存储扇区物理损坏,反复修复依旧是乱码字符。拿不到完整账号名称。”苏曼继续往下读,“但是从权限字段解析出来,该账号拥有全部底层模块读写权限,删除日志、上传测试数据包权限全部开启。不属于普通测试岗位权限模板,是手动单独生成的特殊账号。”
“不属于瑞科正式员工花名册里面任何一个人的账号。”林泽复述一遍关键信息。
“陈默的判断。”苏曼读报文附带的评述,“人为专门创建出来的通道账号,不是系统漏洞自动生成。但是只有登录行为元数据。账号登录之后具体执行了哪些操作,上传了什么数据包,全部被覆盖抹除,镜像备份里面找不回来。”
房间安静片刻。
周瑞安在茶馆包间口头讲述的“时间差”,现在有日志元数据做侧面印证。但证据链条依旧残缺。能证明存在异常高权限外来账号,但是不能直接证明就是这个账号植入后门代码。中间的操作过程,全部数据已经被抹干净。
“碎片线索,又多一块。”林泽缓缓吐气,太阳穴又一阵钝痛袭来,他停顿几秒,等痛感过去,“依旧只是碎片,闭环还差很远。”
“报文还有附加告警。”苏曼继续念,“陈氏科技隔离服务器,持续遭受端口测绘扫描。对方没有爆破密码,持续扫描全部对外开放端口,绘制网络拓扑。技术组判断,下一步极有可能尝试利用零日漏洞做入侵。所有外网端口已经做临时收缩关闭。所有冷备份硬盘,继续物理拆分异地保管。”
林泽听完,思索片刻。
“端口测绘,说明对方放弃暴力密码破解。准备找系统本身漏洞。”林泽说道,“告诉陈默,技术层面防御继续拉满。同时提醒他,社会工程学风险。不要低估对方收买内部人员的可能性。接触李薇加密文件、旧日志备份的所有技术人员,继续维持封闭式办公,手机统一收缴,禁止外部人员随意接触机房。”
苏曼手指在屏幕敲击,编辑加密指令发送出去。报文发送完毕,立刻切回飞行离线模式。
夜色继续流逝,接近凌晨两点。
瑞科集团大楼并没有完全熄灯。高层办公区好几间办公室窗户依旧亮着灯光。
周瑞安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实。桌面摊开几份纸质文件。赵明远的助理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之前从大楼档案室带出来的那只黑色文件袋。袋口已经打开。
“茶馆会面完整情况。”周瑞安身子靠在办公椅椅背上,指尖捏着一支金属外壳钢笔,没有书写。
“全部听外面布控人员转述。包间内部录音设备被对方提前预判,我们不敢启动扫描。一旦开启频谱扫描,立刻就会暴露包间有反窃听侦测设备,等于告诉林泽我们提前做好全套布置。包间里面的对话内容,拿不到。只能确认林泽三十分钟不到就离开茶馆。”助理如实汇报,“离开之后,没有返回瑞科方向,打车回到市一医院。”
周瑞安指尖轻轻敲击办公桌桌面。
“他拒绝交易。”周瑞安说出判断,“不愿意拿城铁项目线索交换个人冤案线索。”
“要不要把准备好的排班底稿、邮件截图,通过匿名渠道投递出去。”助理问。
周瑞安沉默数秒。
“不直接投递完整版本。”周瑞安摇了摇头,“挑两页无关痛痒的排班记录,抹掉所有指向第三方测试机构的文字内容。邮件截图,只截取无关上下文的片段。”
助理微微抬头看向周瑞安。
“只丢一部分残缺碎片过去。”周瑞安继续解释,“第一,验证林泽这边收到材料之后的反应,判断他手上到底掌握多少东西。第二,维持住我们手里还有底牌这个假象。完整关键材料,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很多链条就会被他顺着摸到底。”
“如果他拿到残缺碎片,依旧不妥协呢。”助理追问。
“那就把这个诱饵搁置。”周瑞安钢笔搁在桌面,“我们的重点,不能放在跟林泽做谈判博弈。重点要放在城铁项目投标这件事上面。思远咨询的前期报告已经在行业圈层铺开。瑞科的投标材料正在董事会拉扯。”
他伸手,手指点过桌面摊开的纸质文档。
“OA系统里面,三年前智慧乡村项目相关文档权限全部锁死,不可复制下载。档案室那边,继续筛选卷宗,凡是和当年风控系统测试、第三方对接相关的纸质材料,全部单独转移封存。子公司那边,还在走注销流程的空壳咨询公司,加快工商注销审批进度。能抹掉的痕迹,抓紧时间抹干净。”
“秦雪那边。”助理提起这个名字。
“秦雪现在手里有内审权限,但是缺少闭环实锤证据。她现在只能在董事会层面拉扯,动不到核心。”周瑞安语气平淡,“但是要盯死她。办公室电脑、通讯链路监控不要放松。她如果拿到什么新线索,我们要第一时间知晓。”
助理把一条条要求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面。
“还有那个匿名信息源,安插在外面,盯着医院那边。不用做任何过激动作。只记录人员进出,记录谁去探视林泽。有异常动向及时上报。不要接触,不要试探,避免暴露身份。”周瑞安继续布置。
“李薇的加密文件那边呢。”助理又问。
“持续施压尝试入侵。能拿到最好。拿不到,就想办法找机会,直接物理销毁原始存储介质。”周瑞安说道,“这份文件只要还存在,对我们就是持续的隐患。”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
助理把文件袋重新收拢拉链,起身,拿着文件袋离开周瑞安办公室。办公室灯光依旧亮着。
这一条瑞科内部发生的完整事件,医院病房里的林泽、苏曼,完全没有直接情报来源获知全貌。他们只能依靠后续事件发生,再回头反推周瑞安当晚的动作。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多。
市一医院病房。
监护仪滴滴作响。林泽闭着眼躺在床上,并没有真正熟睡。太阳穴的钝痛一阵一阵袭来。他刻意不去做多线推演,脑子里只零散平铺几条客观线索碎片:茶馆会面周瑞安抛出的时间差;陈默恢复出来的陌生特殊权限账号元数据;账号两次登录地点;日志分区被批量覆盖;周瑞安许诺但没有当场交付的文档诱饵;服务器持续遭受端口测绘扫描。
苏曼坐在陪护椅上,平板屏幕暗下去,放在手边。她没有睡觉。手上打开另外一份加密文档,是之前退休检察官访谈的整理记录。
江砚,轨道研究院幕后顾问。十年前持合规手续调阅苏曼父亲办案案卷。案卷调阅之后,关键笔录原件被替换成复印件。轨道研究院,又和城铁项目前期工作深度勾连。
一条条线索各自独立,碎片很多,但是没有一条可以扣成完整闭环。
苏曼手指在文档上面滑动,思索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但是她也清楚,仅仅依靠口述访谈记录,没有物证支撑,所有都只是疑点。
病房手机又一次轻微振动。
加密消息,来源是苏曼安插在瑞科外围的匿名线人。
苏曼拿起手机,短暂开启网络接收报文,立刻再次离线。报文是乱码,本地解密之后,内容展现在屏幕上。
“周瑞安晚间与赵明远助理闭门会谈两小时。会后助理带走黑色文件袋。当晚,集团OA系统,智慧乡村项目旧文档批量修改权限,禁止复制下载。档案室启动部分卷宗隔离封存流程。子公司名下多家咨询空壳公司,加急工商注销流程。”
苏曼读完,转头看向床上的林泽。
“外围线人传回来消息。”苏曼压低声音,把报文内容完整复述一遍。
林泽缓缓睁开双眼。
“会谈结束之后,立刻封存卷宗,锁死OA文档,加快空壳公司注销。”林泽低声复述,“这一套动作,不是谈判失败之后的应激。是早就在计划里面的流程。茶馆会面,只是他众多布局中间的一步。”
“那他许诺的匿名投递排班底稿、邮件截图。”苏曼说道,“结合现在瑞科内部的动作,很大概率,他只会丢出来残缺剪辑版本当诱饵。”
“大概率如此。”林泽点头,“但我们依旧要预留接收匿名材料的隔离通道。不能完全排除他真的会放出部分东西。做好校验、封存、不采信的预案。”
苏曼把这一条补充记进加密笔记。
“秦雪这边,之前打算发送一条简短匿名消息,只告知周瑞安抛出后门植入时间差线索,提醒OA旧文档权限被锁。”苏曼想起这件事,“现在要不要发送。”
“发送。”林泽思索片刻,“只给到她推进内审必须用到的最小信息。不要提及茶馆会面,不要提及交换城铁项目的交易条件。那些信息,知道越多,秦雪在瑞科被监控环境里面,风险就越高。”
苏曼操作平板,编辑简短匿名报文。报文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两条客观事实陈述。通过多层中转匿名渠道投递,不留任何可溯源痕迹。发送完成,立刻清除本机编辑记录。
做完这件事,病房又陷入安静。
遥远的陈氏科技机房。
机房内部灯光是冷白色。陈默站在服务器机柜之间,屏幕上不断滚动端口监测日志。屏幕右上角,一条条扫描IP不停刷新。全部是经过多层跳板跳转的境外境内混合IP。
几名技术人员轮班值守。外网高危端口已经全部关闭。只保留极少数必要业务端口,做严密访问限制。
一名技术人员走到陈默身边。
“端口测绘还在持续。对方没有停下。”技术人员汇报,“我们做了端口伪装欺骗,放出一批虚假端口响应,迷惑对方拓扑测绘。”
陈默目光落在屏幕滚动的日志上。
“继续维持。”陈默开口,“冷备份硬盘确认,三份物理硬盘,三个不同地点分开保管。”
“确认。”
“接触日志恢复、李薇加密文件的人员,继续封闭式办公。禁止私人手机带入机房。不要给社会工程渗透留缺口。”陈默继续叮嘱。
技术人员点头记下。
陈默看向另外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是损坏日志块修复程序运行进度条。进度条缓慢向前挪动。大量碎片数据被尝试重组,但是那个特殊账号登录之后的操作记录,大部分扇区物理损坏,修复进度卡住。
“陌生账号登录元数据拿到了。但是账号名、上传数据包内容,依旧拿不到。”陈默低声自语。
他心里清楚,现在手上全部都是碎片。就算元数据全部确认属实,也不能拿去监管机构立案。第三方镜像备份,法律效力先天不足。
他想起之前发给林泽的那段话。这条路取证大量环节游走规则边缘,真相挖出来的同时,己方同样要承担风险。兄弟情义,和自己内心坚守的行事底线,依旧在拉扯。
他拿起私人加密终端,又给林泽发送一条简短报文。
“测绘扫描持续,防御策略已更新。日志关键操作记录修复受阻,物理扇区损毁。瑞科内部连夜卷宗封存、空壳公司加急注销的消息我已经收到。对方销毁痕迹节奏加快。”
市一医院病房,苏曼看到这条消息,念给林泽听。
林泽听完,缓缓吸气。太阳穴钝痛依旧盘旋不散。
“销毁痕迹节奏加快,说明城铁项目投标节点逼近。留给我们搜集碎片证据的窗口期,在不断收缩。”林泽声音不高。
但是他的身体状态摆在眼前。中度反噬还没有褪去,不能开启大规模混沌推演,不能高强度梳理全部交织线索。只能一点点接收各方传来的客观事件消息。
苏曼看向平板上那份录音转写文档,再次回看周瑞安的那句暗示:整件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
“周瑞安刻意留下这句话。”苏曼说道,“是烟雾弹,还是他确实在暗示背后还有其他层级人物。现在完全无法分辨。”
“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林泽回答,“没有物证,不要下任何确定判断。”
凌晨四点多。城市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距离天亮没有多久。
病房监护仪滴滴不停。
多条战线同步运转。
林泽、苏曼在医院,掌握茶馆完整录音、日志登录元数据碎片,等待有可能到来的匿名诱饵文档,同时承受身体代价的限制。
陈默在机房,对抗持续的网络测绘扫描,和一堆物理损坏的旧日志碎片持续缠斗,一边协助取证,一边警惕社会工程学渗透,内心承受立场拉扯。
瑞科集团大楼,周瑞安办公室灯光熄灭。内部卷宗封存、OA锁权限、空壳公司注销,整套痕迹抹除流程加速推进。同时准备好残缺剪辑过的文档诱饵,伺机抛出。
秦雪在瑞科的办公室,很快就会收到那条匿名发来的简短提示报文。她会知道“后门植入早于项目组进场”这条线索,也会获知OA旧文档权限被批量锁死。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茶馆包间那场会面的全部经过,不知道周瑞安试图拿线索交易城铁调查这件事。
远方,思远咨询,城铁项目前期咨询报告,继续在行业小圈层内部流转预热。轨道研究院相关的人脉网络,也在暗中活动。
所有线索都在往前滚动,但是没有一条证据链完成闭环。周瑞安放出的真话碎片和诱饵混杂在一起,真假缠绕。
苏曼关掉平板屏幕。
“试着睡一会。”苏曼压低声音,“就算睡不着,也闭上眼睛休息,不要再去想线索。”
林泽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棋盘之上,对手的每一步落子,不会因为他需要休养就停下脚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