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身上,照在沈眠沾满灰和血的脸上。黎东楼从石阶入口冲进来,深灰西装上全是法院地下的骨粉,翡翠扳指碎口用金漆补过,左手攥着一只铜钥匙,右手一把掐住沈眠的后颈。他的手指粗粝,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海盐和煤灰,力道收紧,沈眠的气管被压扁了一半。他没有说话。他把沈眠从装置底座旁边拖起来,往石阶入口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铁鹰从底座右侧冲出来,撬棍横在胸前,可黎东楼的手下从石阶入口涌进来,六个,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光柱钉在铁鹰胸口。铁鹰停住脚步。沈眠被拖出石室,拖上石阶,拖进法院地下通道,拖出法院后门。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引擎盖还冒着热气。黎东楼把沈眠推进后座,车门关上,越野车拐上东城大道。
东城毒枭别墅的宴会厅在凌晨六点被水晶灯灌满,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圆桌和餐盘照成一片金红色。四王残部坐在圆桌旁边,黎二指的旧部、金照的荷官、海阁罗的会计、白无面的手下,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黎东楼把沈眠从后门推进来时,宴会厅里的谈笑声停了。他拽着沈眠的胳膊,把她拖到宴会厅中央,松手。沈眠站在水晶灯下面,风衣下摆拖在地毯上,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白玫瑰早就没了,发夹也丢了,脸上全是法院地下的骨粉和干涸的血。黎东楼走到主桌旁边,拿起一杯酒,灌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沈眠,”他说,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跳舞。跳得好,我让你活。”四王残部抬起头,目光钉在沈眠身上。沈眠站在宴会厅中央,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扫过黎东楼的脸,扫过四王残部的脸,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开始跳舞。没有音乐。她的脚步踩在地毯上,风衣下摆随着身体旋转,左臂的裂口在旋转中扯了一下,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涌出来。她的右手举过头顶,手指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像手术刀在皮肤上划开第一道口子。她的腰身弯下去,又直起来,像心电图上的一次搏动。四王残部的目光跟着她转,酒杯停在唇边,忘了喝。沈眠边跳边看。见欲从黎东楼眼底渗进去,她看见了。黎东楼心底那团东西:一头灰狼,咬着铁链,铁链另一头攥在贺崇年手里。可灰狼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新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把椅子,审判席的椅子,皮面,铜钉,椅背高过头顶。黎东楼想被审判。他累了。三年,五年,十年,他替贺崇年运毒,替贺崇年杀人,替贺崇年收债。他杀了太多人,每一个都在他梦里。他想被审判。他想有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他的罪一条一条念出来,然后判他。他怕贺崇年,可更怕没人审判他。
沈眠旋转到黎东楼面前,脚步没有停。她的声音从旋转里渗出来,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黎东楼。你想被审判。”黎东楼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酒杯从他掌心里滑下去,落在桌面上,碎了。玻璃碴嵌进他的指缝,威士忌混着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四王残部互相对看了一眼,酒杯从唇边放下来。沈眠的脚步没有停。她旋转到宴会厅另一头,风衣下摆扫过一把空椅子,左臂的裂口在旋转中扯得更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涌出来,把整条左臂都染成暗红色。她的声音从旋转里渗出来,平而稳:“你杀的人。都在你梦里。”黎东楼的手下从桌边站起来,钢管攥在手里,可他们的目光在沈眠和黎东楼之间来回扫。黎东楼的手指在碎玻璃上攥紧,指节泛白。他喊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闭嘴。”沈眠没有闭嘴。她的见欲在暗处全开,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无影灯,从黎东楼眼底扫过去,从四王残部每一个人的眼底扫过去。她看见了。黎二指的旧部,金照的荷官,海阁罗的会计,白无面的手下。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把椅子,审判席的椅子,皮面,铜钉,椅背高过头顶。每一个人都想被审判。每一个人都累了。她的声音从旋转里渗出来,平而稳:“你们都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沈眠旋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又长又薄。黎东楼从主桌后面绕出来,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着沈眠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枪声响了。子弹从沈眠耳边飞过去,打在宴会厅的墙壁上,溅出一星火花。沈眠的脚步停了一拍,又跳起来。她的见欲从黎东楼扣扳机的手指上扫过去,看见他开枪时手指偏了一寸。他想打偏。他想被审判,可他不敢自己判自己。沈眠旋转到黎东楼面前,声音从旋转里渗出来,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你开枪。就是审判自己。”黎东楼的手指在枪柄上攥紧,指节泛白。他的膝盖弯下去,跪在地毯上,手枪从指间滑出去,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脸埋在掌心里。四王残部从桌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钢管垂在身侧。宴会厅的广播喇叭响了一声。贺崇年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平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冷意:“废物。”黎东楼的身体在广播声里僵了一瞬。两个黑衣人从宴会厅后门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黎东楼的脚在地毯上拖着,皮鞋蹭出两道深痕。他被拖出宴会厅后门,拖进走廊,拖上黑色越野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沈眠站在宴会厅中央,风衣下摆还在旋转的余韵里晃着,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她沾满灰和血的脸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黎东楼跪地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