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赌场废墟在凌晨五点被晨雾吞了一半，焦黑的铁皮棚顶塌了半边，轮盘桌的残骸歪在碎玻璃和烧焦的红色地毯之间，水晶吊灯只剩一个铁架子，挂在半空，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铁架子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金照坐在轮椅上，左腿的石膏从膝盖打到脚踝，绷带外面裹着一层灰。瘦削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白，颧骨上的抓痕结了痂，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两个打手把铁鹰按在轮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皮带，皮带内侧嵌着金属扣，勒进工装夹克的布料。铁鹰的右脸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撬棍被扔在碎玻璃堆里，够不着。
金照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轮子碾过碎玻璃，嘎吱响。他停在铁鹰面前三步远，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翡翠扳指，碎口用金漆补过，套在拇指上，转了一圈。他的左手攥着一只汽油桶，桶口倾斜，汽油浇在铁鹰脚边的碎玻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把汽油桶扔在地上，桶身滚了两圈，撞在轮盘桌的残骸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没有点。“你妻子死前，”他说，声音尖利而冰冷，像冰碴子刮玻璃，“求我放过你。”铁鹰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金照的脸，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着。
触欲在掌心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轮椅扶手的金属表面渗进去，从金照按在打火机上的手指渗进去。他摸到了。金照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金粉裹着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院大楼的罗马柱下面，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手里攥着一本实习证。金照的儿子。在法院实习。不知道他父亲是赌王。不知道他父亲逼死过人，不知道他父亲放高利贷，不知道他父亲替贺崇年运钱，不知道他父亲手上的血。金照怕儿子知道。怕到骨头里。铁鹰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又攥紧。他抬起头，看着金照的脸。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儿子在法院。贺明远手下。”金照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抖了一下。打火机从指间滑出去，落在汽油湿痕上，没有点着。他的左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又垂下去。他盯着铁鹰的脸，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
铁鹰的触欲第二次铺开，从金照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渗进去。他摸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一间出租屋，儿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实习证，实习证下面压着一张案底复印件。案底上写着金照的名字，高利贷、逼死人、洗钱、贩毒。儿子的手指在案底边缘攥紧，指节泛白。金照怕儿子不认他。他坐在轮椅上，左腿的石膏在晨光里泛着白，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扇了铁鹰一耳光。耳光落在铁鹰左脸上，声音清脆，在废墟里撞了两下。铁鹰的脸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可他的笑没有收。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儿子知道你逼死人。会怎样？”金照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打火机。打火机躺在汽油湿痕边缘，砂轮上凝着一层潮气。他的手在抖。
手机在轮椅扶手的暗袋里响了。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儿子。金照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还亮着。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年轻，清亮，可清亮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爸。我在法院查到你的案底。”金照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指节泛白。手机从耳边滑下去，落在汽油湿痕边缘，屏幕还亮着，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废墟里撞了两下。金照的膝盖弯下去。他从轮椅上滑下来，跪在碎玻璃上，膝盖砸在焦黑的地毯上。石膏在撞击中裂了一条缝，血从缝里渗出来。他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铁鹰的触欲第三次铺开，从金照跪在地上的膝盖渗进去。他摸到了。金照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一条极细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我怕儿子不认我。”铁鹰把触欲收回来，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他靠在轮椅上，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儿子不认你。你早知道了。”金照的手指从脸上松开，垂在身侧。他跪在碎玻璃上，膝盖下面的血在焦黑地毯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轮椅扶手的暗袋里，锁扣钥匙，铜质的，齿纹复杂。他把钥匙扔在铁鹰脚边。钥匙落在碎玻璃上，弹了一下，停在皮带扣旁边。金照没有说话。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他低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看着石膏裂缝里渗出来的血。
铁鹰蹲下去，手指够到钥匙，插进手腕上的皮带扣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他把手腕从皮带里抽出来，又蹲下去解脚踝上的锁。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撬棍从碎玻璃堆里捡回来，别回腰后。他往废墟后门走，工装夹克上的碎玻璃簌簌往下掉。后门外面，晨雾从巷口灌进来，把废墟里的焦糊味冲散了一半。他推开门，走到巷口。一个人站在巷口。二十多岁，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手里攥着一本实习证。金照的儿子。他的脸在晨光里泛着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我爸呢？”铁鹰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里面，金照跪在碎玻璃上，石膏裂缝里的血还在渗，脸埋在掌心里。铁鹰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金照儿子的脸。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在里面。他等你很久了。”铁鹰从他身边走过去，工装夹克的下摆扫过巷口的碎石。金照儿子往废墟里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铁鹰拐上东城大道，晨雾从东边压过来，把赌场废墟的焦黑轮廓照成一片灰。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金照跪地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