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仓库在凌晨四点被海风灌满，铁皮墙上的裂缝里渗着咸水，把地面洇成一片深色。仓库不大，堆着空货柜和报废的传送带，天花板上挂着两盏防爆灯，光线昏黄，把海阁罗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九被绑在仓库中央的柱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尼龙绳，旧书包被扔在角落里，侧兜里的刀柄露出来一截，胶带在暗光里泛着灰。海阁罗站在她面前三步远，脖子上那条旧刀疤被防爆灯照得发白，右手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弯弯的，刃口上沾着鱼鳞。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凸出来。他的脸在暗光里泛着灰，颧骨上的肉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海阁罗走到阿九面前，蹲下去，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盯着阿九的脸，声音粗粝而稳，像砂纸磨铁：“你养父是我杀的。”阿九的手指在尼龙绳里攥紧，指节泛白。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握刀的手渗进去。她听见了。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辫绳是红色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更旧的衬衫。海阁罗的女儿。白无面扣着她。白无面逼他运货，从南城码头运到法院地下，从法院地下运到公海。每一趟货，换他女儿活一天。海阁罗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他认了。他认了白无面的条件，认了替贺崇年做事，认了把女儿换回来之前先把自己卖干净。
阿九的手指在尼龙绳里松开，又攥紧。她抬起头，看着海阁罗的脸。防爆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脖子上的旧刀疤照成一道白线。她的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女儿在白无面手里。你运的货，是给她换命。”海阁罗的手指在短刀上停住了。他盯着阿九的脸，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他把短刀从指间取下来，插进腰间的刀鞘，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打印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那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辫绳是红色的。他把照片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哭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我没办法。”
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从海阁罗攥着照片的掌心渗进去。她摸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一间冷库，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白雾，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腕上捆着尼龙绳。海阁罗的女儿。白无面把她关在冷库里，每一趟货晚一天，冷库的温度就降一度。海阁罗最怕的话第二次扎在阿九耳朵里：“我认了。”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带子早就松了，可她的手指还在绕，像在给自己找一根绳子。她的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放我。我救她。”海阁罗的手指在照片上松开，照片从掌心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阿九的脸，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犹豫了三秒。三秒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阿九手腕和脚踝上的尼龙绳。绳子断开，阿九的手腕上留着红印，铁链勒出的血珠从红印边缘渗出来。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又撑住了。
手机在风衣内袋里响了。海阁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白无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货到了没？”海阁罗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转过头，看着阿九。阿九站在他面前，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听欲第三次张开，从海阁罗的心跳渗进去。她听见了。海阁罗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我认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别认。你认了，你女儿也认了。”海阁罗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松开，又攥紧。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白无面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仓库里撞了两下。海阁罗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了。他把手机塞回风衣内袋，转身往仓库后门走。后门外面是码头暗巷，晨雾从巷口灌进来，把海阁罗的背影吞了一半。阿九追出去。她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晃着。海阁罗走到暗巷尽头时，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阿九的脸。晨光从巷口压过来，把他脖子上的旧刀疤照成一道白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告诉我女儿。她爸不是人贩子。”阿九的手指在旧书包带上攥紧，指节泛白。她往前迈了一步，可枪声响了。子弹从暗巷另一头飞过来，打在海阁罗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往前一栽，膝盖跪在碎石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在碎石上抓了一把。第二枪打在他肩膀上。他倒下去，侧躺在暗巷的水泥地上，风衣前襟被血浸透，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沿着砖缝往低处流。阿九蹲下去，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听欲在暗处最后一次张开，从海阁罗的皮肤渗进去。她摸到了。很轻，很细，从伤口深处渗出来，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海阁罗最后的话从血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别认。”声音断了。阿九的手指从海阁罗颈动脉上收回来，指腹上留着温热的血。她抬起头，暗巷尽头，白无面的手下从晨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枪。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海阁罗倒下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