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暗室在凌晨四点还亮着那盏裸灯泡，昏黄的光把水泥墙壁上的裂缝照成一道道深色的纹。赵谪把白无面绑在铁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皮带，皮带内侧嵌着金属扣，勒进白色连帽衫的布料。白无面的真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赵谪站在铁皮桌旁边，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在墙上划了四道线。竖线，横线，竖线，横线，拼成一个“四”字。四相。他把刀折好，塞回口袋，转身往暗室后门走。后门外面是北城暗巷，晨雾从巷口灌进来，把暗室里的灯光冲散了一半。赵谪走进暗巷，灰蓝西装的下摆在雾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西城赌场废墟在凌晨五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焦黑的铁皮棚顶塌了半边，轮盘桌的残骸歪在碎玻璃和烧焦的红色地毯之间。金照的轮椅还停在废墟中央，左腿的石膏裂了一条缝，血从缝里渗出来，凝在石膏表面，像一道暗红的纹。金照跪在轮椅旁边，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手里攥着那本实习证。铁鹰从废墟后门绕回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走到轮椅旁边，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叠刀——是赵谪在暗室里留给他的，刀刃短而薄。他在轮椅扶手上划了四道线。竖线，横线，竖线，横线。四相。金照的儿子站在旁边，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轮椅上。他看见了那四道线。他没有说话。他把实习证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同样的四道线。铁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金照的儿子点了一下头。铁鹰转身往废墟后门走，工装夹克的下摆扫过碎玻璃。金照的儿子蹲下去，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
南城码头在凌晨五点被晨雾吞了一半，七号泊位的水泥地上，海阁罗的尸体躺在防水布下面，灰夹克的边角从布下面露出来，右手食指缺了一截。码头工人老张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钢管，嘴唇哆嗦着。阿九从暗沟入口爬出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走到防水布旁边，蹲下去，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把扒手刀，刀刃在防水布边缘划了四道线。竖线，横线，竖线，横线。四相。老张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泊位边的水泥墩上画了同样的四道线。阿九把刀收回去，塞进旧书包侧兜。她站起来，往暗沟方向走。老张把防水布重新盖好，四道线被布角压住了一半。
东城夜总会废墟在凌晨六点被晨光照亮，更衣室的铁皮柜歪在墙角，镜子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面还挂在墙上，镜面蒙着一层灰。沈眠从后巷翻进来，风衣下摆扫过碎玻璃，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她走到镜子前面，从旧疤旁边抽出手术刀片，在镜面上划了四道线。竖线，横线，竖线，横线。四相。镜面裂了一道细缝，从四道线的交叉处延伸下去。更衣室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经理的女儿，十五六岁，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她看见镜子上的四道线，又看见沈眠的脸。她没有说话。她走进更衣室，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在四道线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她用手掌把口红擦掉，又用指尖重新画了一遍。沈眠把手术刀片收回旧疤旁边，转身从后门出去。经理的女儿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四道线，口红在镜面上泛着暗红的光。
法院地下通道在凌晨六点被暗红光灌满，应急灯的红光从天花板角落漏下来，把墙壁照成一片浑浊的暗色。沈眠从东城方向摸进来，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沿着通道往深处走，在第一个拐角处的石壁上刻了四道线。竖线，横线，竖线，横线。四相。铁鹰从西城方向摸进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他在第二个拐角处的石壁上刻了同样的四道线。阿九从南城方向摸进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在第三个拐角处的石壁上刻了四道线。赵谪从北城方向摸进来，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他在第四个拐角处的石壁上刻了四道线。四个人沿着暗号往通道深处走，沈眠第一个到，铁鹰第二个，阿九第三个，赵谪最后。四个人在通道最深处的石室前面碰面，应急灯的红光从石室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沈眠靠在石壁上，风衣下摆铺在石面上，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铁鹰蹲在石壁另一侧，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站在石室门口，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沈眠把见欲收回来，看着另外三个人。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黎东楼被贺崇年拖走。金照崩溃。海阁罗死。白无面被绑。”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个人站在石室前面，应急灯的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四个人的肩上。
赵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室门口。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石室门缝里渗进去，从装置底座渗进去，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他推演了贺崇年的下一步：四王全倒，罪业来源断了。黎东楼被拖走，金照崩溃，海阁罗死，白无面被绑。四根导管里的罪业流干了。贺崇年的身体在衰竭。焦黑的壳从裂缝处重新裂开，干皮从骨架上剥落，暗红色的光从轮廓里缩回去。他把推演说出来，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四王全倒。贺崇年没有罪业来源。他在衰竭。”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石壁渗进去，从石室门缝里钻进去，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钻进去。她听见了。很轻，很细，从灰烬深处渗出来，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贺崇年的心跳。之前是沉闷而稳定的搏动，一下，一下，和罪业共鸣装置合在一起。现在心跳弱了，间隔越来越长，节奏越来越慢，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心跳越来越弱。”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空壳上，照在四相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贺崇年心跳变弱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