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在凌晨六点被暗红光灌满，应急灯的红光从天花板角落漏下来，把石壁照成一片浑浊的暗色。四相从石室前面出发，沿着通道往地下二层走。沈眠走在最前面，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在石面上映出一小片抖动的红。铁鹰跟在后面，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阿九走在第三个，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走在最后，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通道很窄，只容侧身，石壁上渗着水，滴在四个人的肩上，一下，一下。
沈眠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的声音从通道里渗出来，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们一直以为病灶是法院。”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停了一瞬。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的假牙在嘴里咬紧，又松开。通道很窄，可石壁上的暗红光在四个人的呼吸里跳着。沈眠往深处走了一步，石阶从通道尽头延伸下去，黑黢黢的，空气里渗着霉味和陈年石灰味。她的声音从通道里渗出来，平而稳：“陈灰说病灶是人心的允许。我们允许贺崇年存在，因为我们认命。”
铁鹰的脚步在石阶上停了一拍。他靠在石壁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从石壁表面渗进去，摸到了通道深处的脉动。他摸到了自己心底那团东西：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攥在四相手里，可鲨鱼的尾巴上垂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妻子。他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掂了掂，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我认命。妻子死。我抢账本。是我不认。”沈眠站在石阶入口，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铁鹰的方向扫过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赎罪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沈眠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你抢账本。但你藏面具。”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撬棍。撬棍上沾着西城赌场的漆和南城码头的锈。他藏了三年。面具扣在脸上，旧疤藏在面具下面，垃圾站的工装裹着赌场抢来的账本，下水道的管壁藏着妻子的遗物。
阿九蹲在石阶上，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听欲贴着石阶表面渗进去，从石壁裂缝里钻进去，从通道深处的声音里钻进去。她听见了铁鹰心底那句话，也听见了自己心底那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沈眠的脸，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认命。养父死。我偷东西。是我不认。”沈眠从石阶入口转过身，见欲朝阿九的方向扫过去，看见她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证明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沈眠的声音平而稳：“你偷东西。但你不敢认自己是谁。”阿九的手指在旧书包带上攥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旧书包侧兜里露出来的刀柄。刀柄上的胶带缠了三层，封着阿七的纸条和那张半张法院出生证明。她偷了三年。偷钱包，偷货单，偷钥匙，偷船票。可她不敢打开刀柄底部的胶带，不敢认自己是贺崇年的孙女。
赵谪靠在石壁另一侧，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石壁表面渗进去，从通道深处的脉动里渗进去。他推演了自己的整条线：五年前第一次骗人，搭档替他挡刀，搭档死前说“你骗人，别骗好人”。他从此只骗恶人，骗毒枭，骗赌王，骗走私巨头。可他骗不了自己。他听见自己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他抬起头，看着沈眠的脸，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认命。同伴死。我骗人。是我不认。”沈眠站在石阶入口，见欲朝赵谪的方向扫过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赎罪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沈眠的声音平而稳：“你骗人。但你骗自己。”赵谪的手指在西装内袋上攥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假牙。假牙的树脂底座换过三次，假身份换过五本，每一次骗局结束，他都在夜里翻开旧手机，看一眼搭档的照片。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骗的第一个人，是他自己。
沈眠站在石阶入口，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通道深处扫过去，扫过铁鹰的脸，扫过阿九的脸，扫过赵谪的脸，最后扫过自己的手。她看见了自己心底那团东西：一台手术台，无影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病人的胸腔已经锯开，主动脉上有一处极细的裂口。她选择了保守处理，病人死了。她认命。她走出法院后门，在杂物间里用手术刀割开左手中指，血滴在地上。然后她进了夜总会，穿墨绿长裙，别白玫瑰，笑给所有人看。她在夜总会里跳了三年舞。她认命了三年。可她没有彻底认。她还在查。查法院专线，查灰先生，查四相计划，查提灯人室。她的声音从石阶入口渗出来，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认命。手术台病人死。我进夜总会。是我不认。”她停住脚步。石阶下面是地下二层的入口，黑暗从石阶深处涌上来，把她的下半身吞进去。她转过身，看着另外三个人。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但我们都没彻底不认。”
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半面面具，黑铁材质，右眼眶的鹰翅断了一半，面具上沾着西城赌场的漆和南城码头的锈。他把面具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砸在石壁上。铁皮撞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面具裂成两半，落在石阶上，滚了两圈。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我不藏了。”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张账本复印件，法院拍卖行的回单，纸页边角卷起，上面印着赌债转法院拍卖行的记录。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银色的，从码头走私货里捡的。打火机擦出火花，火舌舔上纸页，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石阶上，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散。她的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我不偷了。”赵谪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本假国际刑警证件，深蓝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他把证件翻到照片页，看了三秒，三秒后，他把证件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落在石阶上。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骗了。”沈眠站在石阶入口，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真档案袋，法院执行裁定书，卫生局处罚决定书，三年前的手术记录。她把档案袋放在石阶上，没有撕，没有烧。她把左手中指旧疤上的纱布撕开，裂口露出来，暗红光从裂口里渗出来。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认我自己。”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石阶上，照在裂成两半的面具上，照在烧成灰的纸页上，照在撕成碎片的证件上，照在四相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沈眠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