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的石阶在四相脚下往深处延伸，暗红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面上，交叠在一起。铁鹰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半面面具，黑铁材质，右眼眶的鹰翅断了一半，面具上沾着西城赌场的漆和南城码头的锈。他把面具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面具的鹰翅在暗红光里泛着冷色，断口处露出粗糙的铁茬。他看了三秒，三秒后，他把面具砸在石阶上。铁皮撞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面具裂成两半，滚下石阶，停在沈眠脚边。铁鹰蹲下去，从石阶上捡起其中一半，用撬棍砸下去。铁皮在撬棍下碎成碎片，鹰翅断成两截，眼眶的圆洞裂成三块。他把碎片踢到石壁边上，站起来，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我是垃圾站老板。也是劫匪。我认。”阿九蹲在石阶下面，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张账本复印件，法院拍卖行的回单，纸页边角卷起，上面印着赌债转法院拍卖行的记录。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银色的，从码头走私货里捡的。打火机擦出火花，火舌舔上纸页，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石阶上，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散。她把打火机收回去，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我是小偷。也是贺崇年孙女。我认。”
赵谪靠在石壁另一侧，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本假国际刑警证件，深蓝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他把证件翻到照片页，看了三秒。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五岁，鬓角没有白发，眼下没有青灰。他把证件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落在石阶上，被暗红光染成暗色。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骗子。也是四相意欲。我认。”沈眠站在石阶入口，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黑着，电量早已耗尽。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扔在石阶上。手机壳裂了一道缝，屏幕碎了一角，躺在面具碎片和纸灰旁边。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是医生。也是夜总会头牌。我认。”
四个人站在石阶上，头顶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面具碎片上，照在纸灰上，照在撕成碎片的证件上，照在碎屏的旧手机上。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他走到石阶最下面一级，站在地下二层入口前面。石阶往下延伸，黑暗从石阶深处涌上来，把地下二层的入口吞进去。他转过身，看着另外三个人。他的声音沙哑而稳：“贺崇年造我们。我们认。但我们不认他。”阿九从石阶上站起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走到铁鹰旁边，把手伸出去。沈眠从石阶入口走下来，风衣下摆扫过面具碎片和纸灰，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把手覆上去。赵谪最后走下来，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把手覆上去。四只手叠在一起，没有合体，可能力共鸣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渗出来。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铁鹰的触欲在掌心铺开，阿九的听欲在耳畔张开，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四种感知在四手相握的位置交汇，转成一片暗红色的光，从石阶表面涌上去，涌过通道，涌进石室，涌进地下二层的入口。
城市病灶投影从四手相握的位置自动浮出来。比合体时更清晰，更大，更完整。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悬浮在石阶上方的暗红光里，拳头大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暗红色的光晕。心脏中央，法院的位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连向四城的方向。东城的血管黑得发亮，西城的血管红得发暗，南城的血管绿得发灰，北城的血管白得透明。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可血管里的血流不再向心脏汇聚，而是从心脏往外倒流。心脏在衰竭。搏动的节奏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暗红色的光晕越来越薄。赵谪的意欲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渗进去，从投影表面渗进去，从心脏中央的深红光里渗进去。他看见了。贺崇年的心脏在衰竭。焦黑的壳从裂缝处重新裂开，干皮从骨架上剥落，暗红色的光从轮廓里缩回去。可心脏旁边还有一个黑点。很小，很暗，嵌在心脏边缘的血管交汇处，像一颗没有长出来的种子，可它在动。赵谪把意欲收回来，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贺崇年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备份。”
沈眠站在石阶上，见欲在暗处睁开，朝投影里的黑点扫过去。她看见了。黑点深处裹着一团被压缩的意识，比贺崇年的本体更小，更暗，可形状完整。陈灰的残留。三年前，陈灰被贺崇年灭门，意识被上传到法院地下金库服务器，和贺崇年的意识共用一个数据体。贺崇年的本体在衰竭，可陈灰的残留还在。如果本体碎了，残留会接管数据体，罪业共鸣装置会重新启动，提灯人室的门会重新打开，贺崇年会从陈灰的残留里再生。沈眠把见欲收回来，风衣下摆被投影里的暗红光掀起来。她看着另外三个人，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陈灰的残留。贺崇年的备份。”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个人站在石阶上，城市病灶投影在头顶搏动，心脏在衰竭，可黑点还在动。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投影浮出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