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入口在四相脚下敞开着，石阶从通道尽头延伸下去，黑黢黢的，空气里渗着霉味和陈年石灰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从石阶深处往上飘。沈眠走在最前面，风衣下摆扫过石阶，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铁鹰跟在后面，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阿九走在第三个，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走在最后，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踩在石面上，声音被石壁吞掉。
石阶到底，通道变宽，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比提灯人室大两倍，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刻痕深处渗出来。石室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金属装置，比提灯人室的装置大两倍，底座嵌在法院地基最深处，表面刻着四相计划四个字。装置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晶体，晶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装置底座上坐着一个人。贺崇年。灰色风衣，焦黑的轮廓，可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小了，焦黑的壳缩成一层干皮，裹在骨架上，暗红色的光从轮廓裂缝里渗出来，可光在缩，在暗，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他的右手搭在晶体表面，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抬起头，看着石阶入口的四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你们认了？晚了。”
沈眠站在石室入口，风衣下摆被石室里的暗红光掀起来。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贺崇年的方向扫过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执念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她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们不认你。”贺崇年的手指在晶体表面停了一拍。他的身体在暗红光里暗了一度，焦黑的壳从胸口裂开一道缝，干皮从骨架上剥落了一块。铁鹰从沈眠身后走出来，撬棍横在胸前，触欲在掌心铺开，从石室地面渗进去。他摸到了。贺崇年的身体是假的。坐在晶体前面的焦黑轮廓是数据体投影，真正的贺崇年意识缩在法院主楼地基下面，和罪业共鸣核心装置的备份数据体连在一起。铁鹰把触欲收回来，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身体是假的。真身在法院主楼。”阿九蹲在石室入口，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石室地面渗进去，从装置底座渗进去，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钻进去。她听见了。很轻，很细，从灰烬深处渗出来，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贺崇年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真身在法院主楼地下。”赵谪站在石室门口，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他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从数据体投影里渗进去，从法院主楼地基下面的备份数据体里渗进去。他推演了贺崇年的下一步：法院主楼地下埋着一排塑性炸药，引信连着罪业核心装置的备用线路。贺崇年要炸法院主楼，同归于尽。他把推演说出来，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贺崇年要炸法院主楼。同归于尽。”
沈眠站在石室中央，见欲扫过装置晶体，扫过四王空壳，扫过贺崇年的投影。她把见欲收回来，看着另外三个人。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沈眠、铁鹰去法院主楼。阿九、赵谪留下拆晶体。”铁鹰把撬棍从胸前拿起来，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个人站在石室中央，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空壳上，照在四相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
四相分开。沈眠往石阶入口走，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铁鹰跟在她后面，撬棍别回腰后。阿九往装置底座走，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跟在阿九旁边，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往石阶上走，一组往装置底座走。贺崇年的投影坐在晶体前面，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他抬起头，看着四相分开的背影。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到最大，把整张脸都照成暗红色。他笑了一声，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你们分开。就合不了体。”沈眠走到石阶入口，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贺崇年的方向扫过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缩，在颤。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们不靠合体了。”四个人走出石室，沈眠和铁鹰往通道另一头走，阿九和赵谪往装置底座走。四种能力同时全开。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铁鹰的触欲在掌心铺开，阿九的听欲在耳畔张开，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四种感知从石室四个角落同时展开，转成一片暗红色的光，从石室穹顶裂缝里涌上去，穿过地层，穿过法院大楼的地基，穿过东城大道，穿过南城码头，穿过西城赌场，穿过北城幼儿园。
城市病灶投影跟随四人，从石室穹顶裂缝里浮出来，穿过法院大楼，在旧港城上空展开。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悬浮在夜空中，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暗红色的光晕。心脏中央，法院的位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连向四城的方向。四条血管里的血流在往外倒流，可血管壁上的裂纹在合拢，裂缝里的名字在变淡，哭声在变轻。全城的灯亮起来。东城大道的路灯，南城码头的泊位灯，西城赌场的霓虹灯，北城幼儿园的门灯。每一盏灯都在亮，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旧港城的夜空照成一片白。贺崇年的声音从地下二层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可这一次声音在裂，像被石子击中的冰：“你们分开。我就炸法院。”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装置上，照在四王空壳上，照在四相分开后留下的足迹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四相分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