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病房,窗外天色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凌晨的雾蒙住楼宇的轮廓。
监护仪的绿光在昏暗环境里一闪一闪,滴滴的节律平稳。林泽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鼻腔的出血已经完全止住,但太阳穴持续的钝痛没有消退。中度反噬的残余影响还在,他不敢做多层因果推演,只能接收一条条已经发生的客观事件信息。
苏曼坐在陪护椅上,平板屏幕亮度压到最低。汇景中心B座取回的录音硬盘已经完成物理隔离,本地这份转写副本做完二次哈希校验,确认文件没有被篡改。她把昨天后半夜收到的报文全部整理完毕,纸质笔记写完就撕碎丢进卫生间冲走,不留下纸面记录。
“陈默那边拿到的只是镜像备份。”苏曼视线落在平板屏幕上,“不是瑞科机房直接导出的原始日志。三年前项目线上日志在事故爆发之后,就有过批量抹除操作,很多记录是残缺不全的。”
林泽目光落向窗户,雾气贴在玻璃表面。
“镜像备份是迭代阶段的留存,不是出事之后被人为清理过的那一批。有参考价值,但不能当做闭环证据。”林泽声音放得很低,胃部时不时泛起一阵闷胀,“让他做交叉比对。把恢复出来的账号权限字段,和当年瑞科全部正式员工花名册、内部岗位权限模板一一对照。”
苏曼指尖在平板操作,编辑加密报文。报文内容只有客观工作指令,不带主观推测。编辑完成,短暂打开飞行网络发送,发送结束立刻切回离线。
病房短暂安静。走廊远处传来保洁推车滚动的声响,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
镜头切换,切到陈氏科技机房。
机房冷白光照明,机柜一排排整齐排列,风扇持续嗡鸣。窗帘全部拉严,室内没有对外窗户。参与处理旧日志的四名技术人员依旧封闭式办公,个人手机全部收纳进保险柜。机房出入口安排专人值守,外部无关人员禁止踏入。
陈默站在操作台边上,显示器上分两块窗口。一边是从离线镜像里面恢复出来的登录权限片段,另一边导入的是当年瑞科对外公示人员名单、内部岗位权限配置模板文档。这份岗位模板,是早年行业公开泄露出来的内部文档,不属于非法侵入获取。
一名技术人员拖动鼠标,逐条比对权限集合。
“普通测试工程师,只能访问样本数据集,不具备改写底层模块、批量删除日志分区的权限。”技术人员指着屏幕,“这个陌生账号的权限集合,是手动逐项勾选定制出来的,没有套用系统内任何现成岗位模板。”
陈默俯身看向屏幕上的权限列表。读权限覆盖风控系统全部底层代码库,写权限可以上传任意数据包,还附带日志分区擦除、批量归档重写的特殊许可。整套权限配置,完全不是给正常测试人员使用。
“花名册全部跑完比对。”另一名技术人员敲下回车,程序执行完毕弹出结果框,“员工工号、姓名、部门字段,没有任何一条记录和该账号对应。”
屏幕弹出的表格,把比对结果清晰罗列。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外部生成,偷偷接入瑞科内网的账号。”陈默开口。
“从元数据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技术人员回复,“但账号明文ID的存储扇区物理损坏。后续完整操作行为,数据包内容,镜像备份拿不到。我们只确认它拥有这套超高权限,什么时候登录过。它登录之后干了什么,没有记录。”
陈默看向屏幕右下角的硬盘状态。三份冷备份硬盘,已经把当前全部比对结果做了写入。三份硬盘分开存放,分别放在机房保险柜、两处不同的私人保管地点。
他心里清楚现状。就算确认存在这个外来定制权限账号,这份证据依旧先天存在短板。所有来源是第三方早年镜像留存,拿不到瑞科机房原始档案。真交到监管机构,效力有限,只能作为内部调查线索,不能单独拿来定案。
他拿过加密终端,编辑报文。技术结果如实汇报,末尾附带简短的提醒,没有大段说教,只陈述客观风险。
“镜像仅可作为内部线索,原始档案不在我方手上,无法作为对外提交的闭环证据,后续每一步取证,都会触碰规则灰色边界。”
报文加密完成,向外发出。
市一医院病房,苏曼的加密软件弹出新消息提醒。
苏曼点开,逐行读完,转头转述给林泽。
林泽听完,眼皮微微垂下来。
“周瑞安在茶馆抛出的时间差,不是随口编造的谎话。”林泽缓缓说道,“但是,仅仅证明存在外来高权限账号,不等于直接坐实后门植入行为。中间缺失一整段操作链条。”
他心里清楚,碎片对上了一部分,但缺口依旧巨大。账号是谁创建,谁拿到登录凭证,上传过什么数据包,全部被抹除干净。
就在这个时刻,显示器告警标记一闪。苏曼的平板收到第二条报文,来自陈默。
“日志损坏块深度解析程序,解析出一段残缺时间戳。属于该陌生账号的一次高危操作记录,但是上下文全部丢失。只有时间标记,没有事件描述。”
林泽听完,太阳穴钝痛又加重几分。他没有启动混沌推演,只是接收这条客观碎片信息。
“把这个时间戳记下来。和三年前项目排班、系统版本迭代时间表,做时间轴对齐。”林泽下达指令,“不要强行脑补时间戳对应的事件。只做时间轴排版,不做主观推断。”
苏曼再次发送指令给陈默。
场景再次切换,瑞科集团,秦雪的独立办公室。
窗帘半拉,办公桌面摊开一堆内审调取的卷宗复印件。大部分卷宗的关键附件已经被抽走,只剩目录页完整。电脑屏幕上,弹出匿名加密报文。报文来源多层中转,追踪不到发送方。
报文内容只有两条客观事实,不带情绪,没有多余描述。第一,三年前风控系统后门植入时间,存在早于官方项目进场记录的线索。第二,集团OA系统内,智慧乡村项目历史文档近期被批量修改权限,设置不可复制、不可下载。
秦雪指尖点在屏幕文字上。
她不知道消息来自哪里,不知道茶馆会面,不知道周瑞安拿线索交换城铁调查的交易。她拿到的,仅仅是两条最小必要的情报。
秦雪伸手拿起桌上内线电话听筒,拨给内审组长。
“内审接下来增加一条排查方向。”秦雪语调平稳,“调取三年前风控系统测试周期,重点核查测试周期前后,所有临时开通的特殊系统权限账号记录。”
听筒对面传来内审组长的答复。
“秦总,档案室那边我们之前去过几次。相关时期的系统权限纸质审批单,有一部分标注为库房搬迁遗失。线上OA旧版本记录,部分分区已经归档锁定,申请调阅需要高层审批。”
秦雪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
“提交正式调阅申请。我来签字。”秦雪说道,“就算拿不到原件,也要拿到调阅登记记录,看什么人、什么时间申请过这批档案。”
挂断电话,秦雪看向桌面摊开的一堆残缺卷宗复印件。
她现在手里依旧没有可以一锤定音的实锤。只是又多出来一条新的内审排查方向。对手已经提前动手销毁、封存大量材料,每往前推进一步,都会撞上各种各样合规外壳包装的阻碍。
回到市一医院病房。
苏曼把秦雪那边的反馈,来自匿名中转渠道的简短回执念给林泽听。
“秦雪收到消息,已经指示内审,重点排查测试周期前后的全部临时特殊权限账号。但是纸质审批单部分标注库房搬迁遗失,线上归档记录需要高层审批才能调阅。”
林泽听完,缓缓吐气。
“库房搬迁遗失。又是这套说辞。”林泽语气平淡,“和子公司上交卷宗抽走附件是同一套逻辑。用流程层面的客观理由,把关键证据挡住。”
他很清楚,明规则管束普通人。想要销毁痕迹,不需要明火执仗去偷档案。只需要借助库房搬迁、版本归档、系统迭代这些合规外壳,就能把关键材料隔绝在调查人员接触范围之外。
苏曼看向平板屏幕上面,那条残缺高危操作的时间戳。
“残缺时间戳摆在这。但我们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曼说道。
“不要靠猜。”林泽回答,“现在手上全部都是碎片。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挖,但每一条结论,必须要有两份以上独立来源的信息交叉印证。单一碎片,不做任何定性。”
病房外面天色彻底亮开,城市车流的声响隔着窗户一点点变大。
陈氏科技机房,屏幕上那行残缺的时间戳,孤零零停留在日志窗口。技术人员把它导入时间轴排版工具,和公开可查的项目时间表对齐。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可以解析出来。
陈默盯着屏幕,心里清楚。他们触碰到了真相的边角,但厚厚的数据废墟横在面前,大量记录已经被人为损毁。想要继续往下走,就要持续游走在规则的灰色地带。
他再次在内部工作备忘录写下一行文字,不是发给林泽,留给自己团队内部看:所有取证行为留存完整操作日志,每一步操作都要记录时间、执行人,做好自我保护。
他不想兄弟追查冤案的路,最后反过来把他们自己拖下水。
病房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
苏曼关掉平板多余窗口。
“现在要等两件事。”苏曼说,“第一件,陈默对齐时间轴,看残缺时间戳能够对上哪一段项目节点。第二件,秦雪那边内审调阅申请提交之后,看档案室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
林泽微微点头。头部钝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往更深的因果链条去想,避免推演过载触发重度反噬。
可棋盘上的各方不会停下动作。瑞科档案室的调阅申请递交上去的瞬间,周瑞安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流程告警。对方会立刻知晓,内审已经盯上了三年前的临时权限账号这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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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手机又跳出来一条加密消息,是苏曼安插在瑞科外围的线人。报文很短:“档案室刚刚收到一份内审调阅审批申请,主题为风控系统旧权限记录,周瑞安秘书第一时间收到流程告警通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