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正式拜入阴山一脉,成了方圆百里最后一个背尸匠。
这行当不入阴阳册,不沾红尘福,挣的是死人的安家钱,扛的是活人不敢碰的阴煞。行内代代相传铁律规矩,字字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三不背,五不走。灯灭不前行,尸睁眼不收工,肩头被拍绝不回头。
三不背,是无名孤尸不背、雷劈怨尸不背、睁眼煞尸不背。
五不走,是月夜悬空不走、荒风卷草不走、坟岗鬼哭不走、水路雾重不走、身后有声不走。
我师父陈老鬼,干了一辈子背尸活,半截身子埋进黄土,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洗不掉的死灰色。他总跟我说,背尸匠看似背的是尸体,实则背的是亡魂的执念,扛的是阴阳两界的孽债。活人怕鬼,鬼更缠人,我们这行,活着全靠守规矩,死的全是贪钱财的人。寻常人家红白喜事,图的是喜庆安稳。唯独我们走的是夜路,踩的是阴气,伴的是死尸。白日闭门不出,子夜踏月而行,马灯引路,麻绳缚尸,一步一叩,步步敬阴。
我跟着师父学艺三年,从最初看见尸体双腿发软,到后来能独自打理尸身、捆尸、开路,见过无数诡异怪事。荒山野岭的孤魂、半路拦路的野煞、尸变抬头的残灵,件件都让我刻骨铭心。可真正差点要了我性命的,是那具执意不肯闭眼的红衣女尸。
那年深秋,霜降刚过,山里连下了半个月的冷雨,山路泥泞湿滑,雾气常年不散。山下李家村连夜托人上山,出三倍高价,请我们师徒二人下山背尸。师父起初直接摆手拒绝:“秋雨锁山,阴气沉底,这种天气背尸最容易撞煞,给多少钱都不接。”
可李家来人跪在门口哭死哭活,说死者是村中十八岁的姑娘,昨夜在后山悬梁自尽,死得蹊跷。山路险,寻常抬棺人不敢进山,尸体停在破山神庙里,已经开始发僵,若是再拖几日,尸身损毁,姑娘便永世不得安生。
三倍价钱,外加一担白米,对于彼时清贫的我们师徒俩,实在难以推辞。师父沉默良久,掐指算了算干支阴阳,最终咬牙点头,接下了这桩阴活。
临行前,师父将祖传的规矩一条条再次叮嘱我,神色肃穆,没有半分玩笑。
“今夜你第一次独扛主尸,我走前面开路,你走后面背尸。记住,马灯不灭,阳气不散;麻绳不松,亡魂不跑。无论路上听见什么哭声、喊声、熟人叫唤,一律不许应声。无论左右肩头被什么东西触碰,死也不许回头。”
我重重点头,将规矩刻在心里。三年学艺,我早已深知,背尸夜路,一步错,就是命丧黄泉。
子时整,我们师徒准时进山。
深秋夜雨刚停,山间浓雾翻涌,遮天蔽日,连月色都透不进来。潮湿的冷风裹着浓重的土腥味、腐朽草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扑面而来。山路湿滑难行,脚下泥水潺潺,四周荒草摇曳,暗影重重,看着处处藏鬼。师父手持黄铜阴锣,腰间挂着引路马灯,灯芯掺了朱砂艾草,灯火昏黄稳定,是唯一能镇煞引路的光亮。他每走七步,轻敲一声铜锣,锣声沉闷低哑,穿透浓雾,意在驱散沿路孤魂野鬼,告知阴阳行人借路。
山神庙孤零零立在深山坳里,残垣断壁,荒草堵门,常年无人祭拜,阴气极重。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哪怕我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庙堂正中的草席上,静静躺着那具红衣女尸。她身着一身大红嫁衣,红得刺眼艳丽,在昏暗的庙堂里格外诡异。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却红得妖异,脖颈处一道乌黑的勒痕狰狞可怖。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双目圆睁,眼珠漆黑澄澈,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瞳孔凝定,没有一丝神采,也没有丝毫涣散。
死人不闭眼,是怨气难平,执念未散,乃是大忌。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师父,低声道:“师父,她睁眼,是煞尸,按规矩,不能背。”
师父脸色阴沉得吓人,死死盯着女尸睁眼的面容,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开口:“李家说她是自尽殉情,怨气虽重,却无伤人恶念。雇主再三恳求,价钱加倍,今夜必须背下山。就破例一次,尽量速速完工,切勿多言多视。”我心中不安,却不敢违逆师父的吩咐。
师父取出浸过桐油的捆尸麻绳,手法娴熟,力道均匀,严格按照祖传章法,从尸身腋下、腰背、双膝层层缠紧,绳结打的是镇阴安魂的乾坤结,死死锁住尸身阴气,防止途中惊尸、起煞。
“背尸上身,闭口定神,心无杂念,百煞不侵。”师父沉声念咒,抬手轻轻抚过女尸眼皮。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师父手指落下,女尸眼皮微微颤动一瞬,依旧圆睁着,死死睁着,不肯闭合。一次不行,两次、三次,接连数次,尽数无效。
师父的脸色彻底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低声呢喃:“坏了,是真煞!!她心里有天大的冤屈,不肯闭眼,这尸,怕是真的动不得。”
可酬金已收,阴活已接,背尸行当最忌半途弃尸。弃尸于野,亡魂无依,怨气尽数反噬,师徒二人必遭阴煞缠身,不得善终。
师父咬牙沉吟片刻,终究是心存侥幸,沉声对我道:“强行上路!全程低头看路,绝不侧目,绝不对视,无论发生什么,稳住心神,稳步前行!!”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弯腰,将冰冷僵硬的女尸稳稳背在背上。
尸体入背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穿透衣物,渗入骨髓。这绝非是寻常死尸的冰凉,而是带着一股子怨毒的阴冷,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头皮发麻,后背僵硬得不敢有分毫晃动。
又过了一会儿,这具红衣女尸,贴在我后背的肌肤,竟隐隐带着一丝绵软的暖意,像是活人一般。我心头巨震,险些失手将尸体摔落。
“稳住!心乱则煞生!”师父厉声呵斥,铜锣重重一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瞬间压下了我心头的慌乱。我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低头盯着脚下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跟着师父的马灯光亮,踏入漫天浓雾之中。
起初半程,还算安稳。除了后背持续不断的阴冷,耳边偶尔掠过细碎的风声,再无其他异动。我渐渐稍稍安心,以为不过是自己太过紧张,疑心生暗鬼。可走到半山腰乱葬岗时,怪事骤然频发。
此处荒坟累累,残碑遍地,是山中阴气最盛之地。常年掩埋无主孤魂、夭折孩童,荒草萋萋,鬼气森森。原本平稳的马灯,灯火突然开始疯狂摇曳、跳动,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灯芯滋滋作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不断吹拂、挑衅。
师父的脚步猛地顿住,握锣的手骤然收紧,声音低沉沙哑:“闭眼定神,加快脚步,别停!”
我不敢多言,立刻低头垂目,脚步加快,死死盯着脚下的泥泞路面。
就在这时,我的右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很柔,像是女子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肩头,带着丝丝凉意,触感清晰无比。我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炸开,血液骤停,手脚僵硬。我死死记着规矩,行路背尸,肩头被拍,绝不能回头。活人肩头有阳火,左右各一盏,回头一次灭一盏,阳火散尽,阴邪入体,必死无疑。我强行压下极致的恐惧,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迈步。
可下一秒,左边肩头,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左右双肩,接连被拍。
师父曾经说过,单边被拍尚可撑住,若是双肩同时被拍,说明阴煞已然缠死身前身后,无路可退,十死无生!!
寒意顺着双肩疯狂蔓延,瞬间裹遍全身,我连呼吸都变得冰冷滞涩,胸腔发闷,手脚发麻,几乎抬不起脚步。紧接着,我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女子叹息。那叹息温温柔柔,贴着耳廓拂过,带着死人特有的阴冷腐朽,缠得人头皮炸裂。
“哥哥,你看看我。”
清甜软糯的女声,幽幽荡荡,在死寂的山间回荡,清晰得不容置疑!!
我脑中一片空白,心神濒临崩溃。我背的是死尸,捆的是亡魂,她明明趴在我的后背,怎么会声音出现在我的耳边,还在求我回头看她?我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逼自己保持清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任凭那声音不断蛊惑,始终低头前行,半步不回。
“他们都说,我死得冤……你不看看我,怎么知道我有多苦?”
女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凄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钻进我的耳膜,缠上我的心神。我能清晰感觉到,后背僵硬的女尸,头颅在微微转动。原本端正趴在我后背的头颅,一点点、缓缓地偏向我的耳畔。她圆睁的双眼,隔着薄薄的衣料,死死贴在我的侧脸,阴冷的目光,死死锁住了我。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有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正在近距离死死盯着我。我再也撑不住了,喉咙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