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院偏殿不大,光线倒好,前后都开着窗,白天不用点灯也看得清东西。
高延福派人收拾过,案子跟凳子架子都摆的整整齐齐。角落还架了个小炉子,铜壶里的水一直咕嘟咕嘟响,热水随时有。
我掏出丝手套搁案上,工具又查了一遍。竹签子、小刷子、细针,一样一样排开。
裴行俨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摞的比脑袋还高,往桌上一放,闷响一声。
“洛姑娘,玉玺从采料到制成,记录全在这儿。”他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我翻了翻。纸发黄,墨迹有新有旧,最早的能看出是七八年前的。
裴行俨没走,拉了个凳子坐下,看我翻。
“洛姑娘要从哪查起?裴某愿效犬马之劳。”
他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转。不是看卷宗,是在看我这个人。
我知道他在试探。
看我是真有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没抬头,接着翻。
“两年前琅琊王李冲贡的那批邢州玉料,记录全要,一块不能少。”
裴行俨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很快恢复,站起身,从最底下抽出三本递过来。
“琅琊王两年前确实进贡过六块邢州玉料,这是全部记录。”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邢州玉料,出自内丘。跟我系统扫出来的产地一样。
六块玉料,大小、重量、品级,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块到第四块,去处都标了,赏了哪个大臣,赐了哪个寺庙,一笔一笔写着。
第五块,制成玉玺,就是眼前这方。
第六块......
那行字我看了三遍。
“运输途中意外损毁,已报备。”
损毁。
我抬头,看裴行俨。
“裴少监,这批玉料进贡,走官道还是水路?”
“官道。”他答的很快,“琅琊王封地在沂州,到洛阳全程陆路,有官兵押送。”
“押送的官兵是谁?损毁的实物在哪?验看的凭据谁签的?”
裴行俨不说话了。
我接着讲。
“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句意外损毁太过轻巧。琅琊王进贡,采料、运输、入库,每一环都有文书存档,不是一句已报备就能糊弄过去的。”
裴行俨看着我,神色变了。
不是先前那种打量,是在重新看一个人。
“洛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块玉料根本没损毁。有人把之藏起来了。”
裴行俨站起来,屋里走了两步。
“我立刻去查。”
走到门口,他回头。
“洛姑娘,此事若真,牵扯不小。你确定要查?”
“东西坏了就要修,修之前得知道怎么坏的。”我翻开另一本卷宗,“裴少监只管去查,修复方案我先做出来。”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一上午我都在翻卷宗。
除了那块失踪的玉料,没别的疑点。可一个疑点就够。
下午,我开始画修复图纸。
玉玺的裂缝三寸长,从螭虎脖子裂到底座。裂口不是一条线,弯弯曲曲,闪电似的。这说明受力不均,光用胶粘,撑不了多久还得裂。
得用物理法子,把裂口箍住。
我拿炭笔画了张图。裂缝两侧各錾一排小槽,槽口外宽内窄,燕子尾巴似的。这叫燕尾槽,榫卯结构的一种,我爹书上有记载。
然后用千足金。金子软,有延展性,锤成丝线编成网,嵌进槽里。
金网嵌进去,填胶。干透了,金网跟玉就咬死了。
金玉共生。
不是把裂口遮住,是让裂口变成纹路。
图纸画完,又写了份说明,用了好些古籍里的讲法。燕尾槽是从《考工记》的榫卯结构改来的,琥珀胶的方子是从《抱朴子》炼丹法子改的。写出来古色古香,谁看了都觉得有根有据。
没几天,高延福来传话,太后要听修复方案。
还是集仙殿。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我那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李元楷站在旁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以金补玉,不伦不类。古往今来哪有这样修玉的?”
他不看我,是跟武则天讲。
“陛下,玉乃君子之器,贵在天然。如今用金子去补,金玉混杂,失了祥瑞之气。毁了神器,她担待的起吗?”
我没理他。
武则天也没理。
她把图纸翻到最后,看我一眼。
“洛氏,这燕尾槽,多大把握?”
“回陛下,民女在青铜豆上试过,效果很好。玉跟铜不同,玉更脆,下刀要更轻。但道理一样,槽开得准,金网编得密,裂缝就不会再开。”
武则天点头。
“琥珀胶呢?”
“方子从《抱朴子》里改来的,民女试过三回,粘性、硬度都够,不伤玉。”
武则天把图纸放下。
“准了。将作监全力配合,要什么人,要什么东西,直接报给裴行俨。”
李元楷脸涨的通红。
“陛下,”
武则天抬手。
“李侍郎,朕意已决。”
李元楷咬牙退回去,瞪我一眼,恨不得把我剜了。
我不想多待,磕了个头退出来。
裴行俨在殿外等我。
他脸色不好,比前几天白了不少,眼底泛青,没睡好似的。
“裴少监,查到了?”
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
“琅琊王府的管事招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那块损毁的玉料呢?到底在哪?”
裴行俨摇头。
“管事讲,那块玉料没损毁,被琅琊王秘密藏了起来。但藏在何处,用途为何,他也不知。”
我皱眉。
“管事都不知道?那谁才知道?”
“管事讲,只有琅琊王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可那个人......”裴行俨顿了一下,“三个月前死了,讲是急病。”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跟他对视一眼。
谁都明白,这不是急病。
裴行俨往前一步,声音压的更低。
“洛姑娘,这块失踪的玉料,跟玉玺的裂痕,恐怕是同一条线。”
我没说话。
蓝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又暗。
谜团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危险。
我看着裴行俨。
“查下去会死人吗?”
他没犹豫。
“会。”
我想了两秒。
“那也得查。东西坏了要修,做坏事的人要揪出来。天经地义。”
裴行俨看着我,看了两秒,松了口气似的笑一下。
“洛姑娘,你这性子,在朝堂上吃亏。”
“我不上朝堂,我修东西。”
他没再讲,拱了拱手,走了。
我站在殿外,看了看头顶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风却是凉的。
入秋了。
我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往回走。
边走边琢磨。
玉料失踪,玉玺开裂,管事讲不知道,亲信突然死了。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器物损坏案。
背后有人。
而且那个人,就在这洛阳城里。